第二部 · 把房间分给城市
第六章八年的投放

桑柏说,他不记得梁霁。
“仓库一年进几万件东西。”他坐在失物中心旧办公室,双手平放在膝上,“二十三年前一个清空任务,谁还记得住。”
他六十七岁,退休后仍住在仓库后面职工宿舍。关闭展览需要熟悉旧电路和货架的人,孟遥请他回来帮了三周。归还夜,他胸前也挂着工作证。
“你记不住人,总记得东西。”季怀真把登记复印件推过去,“二百一十三件,八年。你给一张餐桌换了三个发现人,给一只书包编了储物柜逾期单,还把两只本来相邻的柜子隔了五年登记。”
桑柏没有看纸。“以前手工记账,错漏多。”
“错漏不会每次都把402室的东西送进你的库。”
“你怎么证明是402的?”
季怀真翻过绿色台灯的底座照片。
圆形毡垫旁边有一个不到指甲盖大的蓝色三角。三角尖朝向灯杆后方。收音机、木柜和已追回的十七件物品上,也发现了相同标记。它们都画在通常看不见的表面,有的被后来的漆覆盖一半,有的因多年擦洗只剩轮廓。
把物品按磨损复原到402室后,所有三角尖都朝北。
颜料老化程度不一。最早一批已出现细密龟裂,最后一批仍保持较完整的树脂膜。这些标记不是罗既明为了展览一次画上去的。
桑柏盯着那枚三角,右手拇指在食指侧面搓了一下。
“你昨晚九点三十七分用总钥匙进入布景。”陈渡说,“门禁没有你的离开记录。”
“装卸门开着,不刷卡。”
“你和罗既明吵了什么?”
“工作上的事。”
“有人听见他骂你等了二十三年。”
“那是他的说法。”
“你的说法呢?”
桑柏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我九点四十四分走的。他那时活着。”
“谁看见?”
“没人。”
“装卸门外没有监控。你知道布景里哪一件东西能杀人,也知道十点以后它会被谁带走。”
桑柏沉默。
他的宿舍在当天傍晚依法搜查。地方不大,家具大多来自旧仓库拍卖,桌椅背面都有他习惯写下的尺寸。警员在床下找到一只扁铁盒,内有半瓶蓝色道路标线漆、十四页发黄的手绘图和一本没有封皮的登记册。
手绘图正是南汀路402室。
沙发、书柜和餐桌都标着距离东墙、南墙的尺寸。编号与失物记录相同。部分尺寸用黑笔写,部分是几年后补上的蓝笔。图右上角有一行很小的字:
共二一四件。不可集中。
陈渡把桑柏留在询问室,季怀真在隔壁逐页检查。
原始编号不是随手编的。失物登记号最后四位被分成两组,各代表物品距东墙、南墙的近似距离;蓝色三角给出北向。即便图纸被毁,只要物品还在,就能重新拼回房间。
“这人不是在清空一套房。”一名警员说,“他是在给现场编码。”
“也可能是在给一套假现场制造历史。”陈渡说。
蓝色颜料与罗既明掌心的墨水颜色接近,但成分不同。墙漆、编号、总钥匙和争吵仍足以让桑柏成为目前最接近凶手的人。
季怀真翻到手绘图背面。那里列着十四件没有进入公开展览说明的附属物:三枚钥匙、一个空药瓶、两本练习册、一叠缴费单等。最末一行写着:
214,黑色钢笔,夹层。后失。
她拿图去见桑柏。
“夹层里是什么?”
“我没打开过。”
“为什么单独记?”
桑柏的嘴角动了一下。“梁霁把它藏在书桌夹板下。一个人把写字的笔藏起来,不会只是怕孩子乱拿。”
“后失是什么意思?”
“清运后不见了。”
“二百一十三件东西都按你的公开记录走,只有它不在那套路径里。昨晚它又出现在展览中,罗既明死后再次消失。”
桑柏第一次抬起头。
“它昨晚在?”
季怀真没有回答。
“你到底对402室做了什么?”她问。
桑柏看着玻璃外空掉的仓库,像在确认那些货架终于什么也藏不住了。
“我承认登记是假的。”他说,“地点、发现人、时间,都是我编的。”
陈渡推门进来。“你为什么做?”
“因为真的来处不能写。”
“谁让你毁掉梁霁的家?”
桑柏摇头。
“我没毁。”他说,“我把那间房分给了澄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