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 凶器已经回家

第九章不能展出的原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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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不能展出的原件》章节场景插画
第九章 · 不能展出的原件

黑色钢笔在闭馆当天下午六点四十三分才送到仓库。

快递面单上的寄件人叫姚钧,住在邻省。他父亲二〇〇四年从澄江市政拍卖买过一盒旧文具,钢笔一直放在家中。罗既明根据桑柏留下的维修号追了半年,直到一周前才从一张二手交易照片里认出笔帽缺口。姚钧不愿出借,最后同意出售;天气耽误运输,包裹比预计晚了两天。

因此它没有进入借展清单。

罗既明签收后,只剩三个多小时。

他的工作间保留着拆包录像。六点五十一分,他把钢笔放在白纸上,先拍六面,再测长度和重量。笔杆粗于同型号产品,尾端黑线下有一道不属于原厂的接缝。他用橡胶片旋开假尾,取出一只比小指末节还短的不锈钢筒。

录像到这里停止。

桌上留有看片镜、棉质手套和一张保存实验室预约单。预约时间是次日上午九点,项目写着“十六毫米聚酯基缩微胶片,疑有粘连,需低湿展开及边码记录”。罗没有试图把整卷胶片强行拉开。

手机取证恢复出三张低清照片。第一张只有密集表格;第二张能辨认出“血铅复核”四个字和一列远高于公开数据的数字;第三张是三十七笔医院患者预交费子账户索引。照片足以说明胶片可能重要,不能证明纸面是谁制作,也不能取代完整原件。

胶片现在不在工作间。

钢笔也不在。

季怀真在罗既明的工作簿里找到当天的四行记录:

18:43,214到。

19:06,抽看五帧确认。

19:18,移出。容器不是证据。

19:30,等怀真。原件先不展。

“他为什么还把空笔摆在书桌上?”陈渡问。

“让认得它的人知道,他已经找到。”

“诱饵。”

“也是公开施压。”季怀真说,“他总觉得只要把秘密放到足够多人眼前,秘密就安全。”

工作簿后面还有一页未完成的展览说明。罗既明写道:

公开不是正义。公开只是让正义不能再假装没有收到材料。

下一行被他自己划掉,旁边批注:太像展签,事实还不够。

季怀真合上本子。

她在另一只文件箱里找到二百一十三份出借协议。协议只告知物品用于城市失物史展览,没有告诉持有人,策展团队已怀疑它们来自一宗可能涉及死亡的旧案。罗既明在内部邮件里解释:如果现在告诉他们,房间永远搭不起来。

同一文件夹里还有一段没有发送的口述记录。罗既明对着录音笔说:“告诉他们,房间可能永远搭不起来;不告诉,是我替他们决定什么风险值得承担。”他停了很久,才补上一句,“我知道这不是一句‘为了真相’就能过去的事。等今晚结束,我得挨个解释。”

今晚没有按他的设想结束,解释留给了别人。

“他利用了他们。”季怀真说。

孟遥坐在工作间门口。“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签了执行人。”

“我签了。我怕项目取消,也怕旧档跟仓库一起被扔。现在出事了,你有正式身份,可以进物证室,接管我们一年做的东西,再说我们不合规。”

“不合规不是出事以后才成立。”

“那三年前呢?”

孟遥从罗既明的私人邮件备份里调出一封旧信。发件人是季怀真,附件是那只烧焦行李箱的初步来源报告。正文只有一句:

正式结论出不去,你先想办法让他们承认箱子存在。校徽关联尚未排除,不要公开姓名。

罗既明后来公开了校徽,没有公开报告,却仍引发对退休教师的错误辨认。内部调查时,季怀真的书面说明写着:公开行为由罗既明单独实施。

技术上没有一句假话。

她确实没有实施公开,也确实提醒过不要公布姓名。她没有写自己把材料给了他,没有写自己最初希望借他的方式撬开那扇门。

罗既明没有提交这封邮件。他独自承担了未经授权披露的处分。

“罗老师至少承认自己会利用别人。”孟遥说,“你最厉害的地方,是把自己的选择写成一种客观状态。”

陈渡没有插话。工作间里只剩硬盘风扇的声音。

“你说得对一半。”季怀真说。

“哪一半?”

“我当时确实提醒他不要公开关联人,也不知道他会放出校徽。但材料是我给的,我希望他制造压力。这部分我没有写。”

“现在承认有什么用?”

“会补进当年的说明,也会写进这次笔录。由我签字。”

她没有要求孟遥因此相信她。迟到的主动句不会自动抵消过去的被动语态。

技术人员在孟遥手机的缩略图缓存中,又恢复出一张被删照片。拍摄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六分,内容是工作台上的黑色钢笔。照片被发给赵颂,附言:

214到了。你说的维修号对。尾杆能开。

赵颂在一分钟内回复:别动,我过去。

随后,他拨出一通四十七秒的电话。

接听号码属于澄江儿童健康基金会主席办公室。

“你把笔到场的消息卖给他?”陈渡问。

孟遥脸色发白。“他让我帮忙确认,说那是他们公司旧账里的争议物。我不知道笔里有什么。”

“罗既明已经提醒你,赵再问一律说没有。”

“那条提醒在后面。”

时间记录支持她。罗既明的消息发于八点五十二分,比照片晚六分钟。

六分钟,足以让第214件物品重新回到二十三年前想找它的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