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房间被领走了
第二章只剩六件

季怀真在晚上十一点十七分接到警方电话。
那时她还在澄江市司法物证中心的地下影像室,把一张烧焦木桌的六个角度照片叠在一起。桌子来自一宗纵火案,桌脚背面残留的清漆能证明它在火灾前被换过位置。她刚把结论改成“支持曾长期位于北墙附近”,手机在暗室门外响了第三遍。
周四晚原本是她的陶艺课。班级群里刚发来合照,七个人举着拉得歪歪扭扭的杯子,她的位置上放着一团用湿布盖住的泥。季怀真学了半年,仍做不出两个一样大的碗;老师说她总在泥开始偏斜时急着校正,越救越歪。她把那句话截屏留着,却连续三周用加班抵掉实践。群里有人问要不要替她把泥扔掉,她回了“留到下周”,随后才接警方电话。
屏幕上方还压着罗既明傍晚发来的消息。
六点零九分。
你一直说,我只会讲故事,不会保全证据。
六点十分。
今晚过来。
我找到了一整间房的原件。
她当时看完,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三年前他们最后一次争执,罗既明也是这样省掉主语,仿佛只要把一件事说成事实,别人就没有拒绝参与的余地。
警方来电的人叫陈渡,是市刑侦支队副队长。他没有在电话里解释,只问她是否认识罗既明,是否做过物品来源重建,能不能立刻到旧失物招领中心。
“罗既明怎么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才说:“他死在展览里。”季怀真把烧焦木桌留在屏幕上,没有保存最后一次修改。赶到失物中心时雨已经停了,院外停着十几辆警车,卷帘门完全落下;媒体的镜头从门缝拍不到里面,只能追着刚被找到的持有人。一个抱瓷器纸箱的女人被问是不是把凶器带回了家,吓得连说三遍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陈渡在侧门等她。他四十二岁,眼下有常年睡眠不足留下的暗影,鞋上沾着仓库积灰。他先核对季怀真的工作证,再递给她勘查服。
“死者通讯录把你标成紧急联络人。”他说。
“多久以前标的?”
“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
“以前合作。”
“后来呢?”
“不合作。”
陈渡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问。他推开内门,先提醒:“现场和你在照片里看见的不一样。”
季怀真走进去才知道这句话多余。
现场已经不在了。
仓库中央空得像刚结束一场搬家。用来搭墙的木板还在,房间内部却只剩绿色扶手椅、一面裂角镜子、铁衣帽架、搪瓷脸盆、落地灯和一只没有抽屉的矮柜。白胶带在水泥地上围出家具原来的边界,许多边界只剩半个,被轮子、鞋底和卷起的地毯反复压过。
罗既明侧卧在扶手椅前,法医尚未移动遗体。灰色大衣下摆摊在地上,右手被重新套进纸袋保护。帽子落在离头部半米的位置。
季怀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靠近。
三年没见,罗既明比她记忆里瘦。那件大衣过去肩线合身,现在空出一小段,像衣服也没有及时知道里面的人已经变了。
“死亡时间初步只能放在九点四十到十点一刻之间。”陈渡说,“归还程序十点开始。伤口在左耳后,细长锐器刺入上颈部,损伤大血管。现场没有发现相符工具。”
“他能活动多久?”
“要看损伤程度。可能很短。正式解剖以后才知道。”
“掌心的字呢?”
“是他自己写的可能性大。指腹有同色墨,握笔姿势形成的擦痕也对。墨迹完全干燥,不能说明是受伤前还是受伤后。清单只有二百一十三件,我们正在查214指什么。”
季怀真走到扶手椅旁,先看椅面。死者坐过的位置有一片向后压的褶皱,左侧扶手却残留一条不自然的擦痕。有人从左边托住他,把失去力量的身体放回椅子。领口里的血被大衣吸住,没有滴到裸露地面;原先铺在这里的地毯已经被卷走。
她又看帽子。帽檐内侧有两个新鲜指印,却不是罗既明惯用的拿法。他从来抓帽冠,不捏帽檐,因为右手中指旧伤,弯曲时会疼。
“你知道他的习惯?”陈渡问。
“知道过。”
陈渡没有漏掉那个“过”字。
现场摄影师调出展览闭馆前的全景照片。照片拍于九点三十二分,清单内的二百一十三件物品都还在。季怀真把图片放大,从沙发看到窗帘,又从书桌看到儿童房。每件物品看起来都普通,普通到不适合承担任何人的死亡。
“谁最后见他活着?”她问。
“说法有五个。工作人员的九点四十八分照片拍到他还站在书桌旁。助手孟遥九点五十一分进去送茶,说他回答了她。赞助人裴照宁九点五十四分进去,自称跟他谈过话。死者账号九点五十八分发出一条预设工作提醒。外面还有观众拍到十点零一分的照片。”
“九点四十八分的照片能证明。裴照宁只是自述,预设提醒证明不了人还活着,十点零一分那张只证明椅子上有人。”
“孟遥的证词可以证明。”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
陈渡点了一下头。“所以她现在还在询问室。”
一名警员快步过来,递上一张刚整理出的表。最上面用红笔写着四行:
十二号窗帘,已送洗。
四十七号瓷杯,已进洗碗机。
八十九号地毯,运输途中淋雨。
一百五十六号缝纫盒,原有针具被弃置。
“还有二十一件已经离开本市。”警员说,“两件在去机场的路上。持有人都是真实登记,领取码也没问题。我们通知他们暂时保管,别清洗、别转卖、别再使用。”
“他们听吗?”
警员苦笑了一下。“有人问,借展协议写明十点后物品恢复由他自由处置,凭什么现在又不让碰。”
陈渡说:“先发紧急协查。能追回多少追多少。”
季怀真仍看着全景照片。
“不能只说追回。”她说。
“那你有更快的词?”
“你们面对的不是二百一十三件封存在库的证物。是二百一十三件已经重新进入生活的东西。有人会擦,有人会洗,有人今晚抱着它睡;每多一分钟,它就多一层新的来源。你们得记录的不只是从仓库到警局,还包括它离开仓库以后碰过什么。”
“所以我才叫你来。”
季怀真抬头看他。
陈渡说:“罗既明在展览安保方案的附件里留了一句话。如果他无法完成最后归还,由季怀真负责判断哪些东西必须先留下。”
他从证物袋里取出一张复印件。罗既明的字迹横在页尾:
她会先骂我。让她骂完。东西听她的。
季怀真很久没有说话。
仓库另一头,工作人员拆下最后一盏投影灯。虚假的晚霞从木墙上消失,露出一片没有窗的白。
她把全景照片调到最大,开始从第一件物品编号。
“先找地毯、窗帘、茶杯和缝纫盒。”她说,“再找所有带软包、织物和未清洁缝隙的东西。不要让持有人自己送到同一个地方,分开包装,分别记录。剩下的,先请他们拍六个面。”
“214呢?”
“先不要假定它是一件东西。”
她看了一眼罗既明被纸袋罩住的右手。
“也不要假定,他只来得及留下一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