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房间被领走了
第三章自己的东西

凌晨一点二十八分,第一位持有人在电话里说:“这是我的收音机。”
陈渡把通话开了免提。女人叫沈梅苓,六十八岁,住在城南兰荫里。旧收音机是她丈夫十六年前从拍卖会上买回来的,丈夫去世后一直摆在卧室窗边。她同意警察上门查看,不同意把它扣走。
“你们说它二十三年前可能在一个案子里,我理解。”她说,“可它在我家也过了十六年。最后四年,我丈夫不会说话,只认得开机那个声音。你们要拿走多久?”
陈渡说要视检验情况决定。
“那就是你们也不知道。”
通话结束后,季怀真把沈梅苓的地址圈在第一批上门名单里。
“我去。”
“你从昨晚就没休息。”陈渡说。
“收音机不会因为我困了就少一层灰。”
兰荫里是一片没有电梯的老住宅。沈梅苓披着外衣开门,先让两名勘查员在门口套鞋套。收音机放在床边木柜上,深褐色塑料外壳被擦得发亮,调频旋钮旁贴着一小条医用胶布,上面是她丈夫歪斜的字:新闻台。
“罗先生借走时保证原样送回。”沈梅苓说,“我昨晚拿回来,还没开。”
她说“拿回来”,不说“领取”。季怀真明白这两个词之间有一整个家的距离。
她没有先动收音机,而是请老人讲它平时怎样摆、多久擦一次、丈夫是否拆修过。沈梅苓拿出一只饼干盒,里面保存着历年的维修单和两张丈夫坐在床边听广播的照片。
季怀真逐项拍下,才戴手套把机器翻过来。四枚底脚中,右后方一枚换过;电池仓盖内侧有一层家用环境不容易进入的旧尘。更靠里的螺丝槽中,压着几粒蓝灰色硬屑。
“这是血吗?”沈梅苓问。
“看起来是墙漆。”
“我家没刷过这个颜色。”
“所以它可能比你们认识它更早。”
沈梅苓看着丈夫留下的胶布,慢慢问:“你们非得带走吗?”
“今晚不用。我们取微量样本,给机器封一个防拆标记。刑警会补手续,如果后续需要整体检验,再跟您说明。”
“你能保证还我?”
季怀真没有替制度作它还没作出的保证。
“我能保证记录它为什么被拿走,也记录它应该还给谁。”
沈梅苓让开了。
同一时间,另外几组人在城市不同角落追赶已经开始的新生活。
地毯被送回一户有两个孩子的家。夫妻俩怕淋坏,把它摊在客厅,用吹风机吹了二十分钟。小女儿光脚踩过血迹可能存在的区域,还把一杯橙汁打翻在边缘。
缺口瓷杯进入洗碗机,与七只新杯子一起完成高温程序。主人听到新闻后慌了,又用消毒液泡了一遍。
窗帘在干洗店经过预处理,店员已在两处污斑上喷了去渍剂。机器尚未开动,警方赶到时,浅褐色液体正沿布面往下滴。
台灯的持有人在机场安检口接到电话。他拒绝误机,把台灯交给机场派出所,独自登上飞机。
最麻烦的是缝纫盒。
吕桂芳回家后把盒中旧针用旧报纸包好,扔进自家厨房垃圾袋。凌晨一点,小区垃圾尚未清运,保洁员已把各单元的袋子集中到三只带锁滚筒。她留下线轴、顶针和剪刀,只扔了十一枚生锈的针。
“有没有特别长的?”季怀真在电话里问。
“针就是针,长一点短一点,我哪记得。”
“有没有装饰头?玻璃的、塑料的,或者金属的?”
“有一枚像帽针,长得不实用。我买盒子时就在里面。你们展览借走前不是拍过照吗?”
展览入库照里,针具被一团旧线挡住,只露出几段锈黑的针身。孟遥承认她清点过数量,没有逐枚拍摄。缝纫盒按“一组”登记,借展合同也没有附属件明细。
陈渡立即派人去小区。滚筒尚未开启,但七个单元一夜的垃圾已经混在一起,吕桂芳只记得自己的袋口系着一段红色塑料绳。
“封住三只桶。”他说,“整袋编号,逐袋筛。”
吕桂芳在电话里听见,语气从不耐烦变成不安。“罗先生真是被针扎死的?”
“现在还不能确定。”
“可东西是我拿出来的。”
“你按合同拿回自己的物品,没有做错。”
“网上说我们二百多人把现场毁了。”
季怀真看见陈渡手机上不断弹出的新闻标题。
二百一十三名观众瓜分凶案现场。
谁把凶器领回了家?
合法取物还是集体毁证?
有直播账号已经根据展览公示名单寻找持有人,沈梅苓住的小区被拍了出来。评论里有人让她“把死人的东西吐出来”,仿佛一台陪伴过她丈夫十六年的收音机,只在昨晚那四十二分钟里拥有意义。
“不是你们毁了现场。”季怀真对吕桂芳说,“是杀人的人知道你们一定会把东西带走。”
她让孟遥立即关闭网页上的持有人姓名和借展编号。孟遥坐在仓库办公室,双眼布满血丝,手指停在管理员密码框上。
“关了也有人存过。”她说。
“先关。”
“罗老师坚持公开。他说来源透明,别人才会相信这些东西不是我们编的。”
“他现在不能为这个决定承担后果。”
“所以你一来就要把他做过的事全部改掉?”
季怀真望向她。孟遥二十九岁,跟了罗既明四年,胸前还挂着展览工作牌。塑料牌背面沾着一点已经干掉的血,是她昨晚扶尸体时留下的。
“我在阻止别人去敲沈梅苓家的门。”季怀真说,“如果罗既明还活着,他也该先做这件事。”
孟遥咬了一下嘴唇,输入密码。
页面关闭前,陈渡的同事拿来一份服务器记录。展览内部通信在晚上九点四十八分有一条删除操作,账户属于孟遥。恢复出的只有标题,没有正文。
标题是:关于214,按我们说好的做。
孟遥盯着那行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正文是什么?”陈渡问。
“我不记得。”
“几个小时前删除的东西,你不记得?”
“那是我和罗老师之间的事。”
“罗既明已经死了。现在也是我们之间的事。”
孟遥把工作牌摘下来,攥在掌心。她没有回答。
清晨四点,第一批微量样本送回物证中心。
季怀真在收音机螺丝槽、木桌背板和绿色台灯底座上,看见了三粒颜色相同的蓝灰漆屑。
三件东西来自三个家庭,在三场不同的市政拍卖中成交,现任主人互不认识。
但在换主人以前,它们碰过同一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