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 原声
第二十二章活着的人

闭门会议开在听证中心地下二层。
陆维安、韩徊、七国代表团的法律人员和托管账户监督人坐在长桌一侧。另一侧只有周既明、沈听澜、陶旭和两名临时推举的家属代表。贺音的位置空着,桌牌还没有撤。
陆维安提出分别处理。
顾谦遇害案以故意杀人、妨害作证和破坏听证设备移送;假直播列为技术违规,另行内部调查;M-7录音因涉及新的刑事侦查暂不公开,也不作为本次赔偿认证材料。
“谋杀会得到惩罚,赔偿可以继续。”他说。
韩徊补充:“这不是说旧录音不重要。只是其真实性和法律效果需要时间。让未经质证的材料立刻冻结救命款,同样可能造成不可逆后果。”
他说的每个字都有事实支撑。
也正因为如此,方案才不像掩盖。
第一页附件列出首期款到账日。第二页列出若重启责任调查,保险分摊可能重新诉讼。第三页是医疗风险,仍只有编号,没有姓名。
陶旭在编号T-044旁认出父亲的年龄和病种。
“如果我们同意,钱什么时候到?”他问。
“最快七个工作日。”陆维安说。
“如果不同意?”
“不能保证。”
“一个月?”
“不能保证。”
“一年?”
陆维安没有把沉默整理成较好听的答案。
门外已经聚了几十名家属。贺音被拘传的消息传开以后,有人撕掉她贴在互助站的照片,有人问警察能不能让她先把医院联系人交接完。秦伯安的女儿支持立即拨款;玛丽亚坚持先撤销错误报告;吴素琴只问,如果责任重开,她改过三次的名字是不是还要从头证明。
没有一种意见比另一种更像家属。
季荷坐在门边。她把六种语言的方案摘要逐一校过,没有替任何一版删去“不确定”“可能”和“最长无法预计”。方启被带来说明技术事实时,承认预录工程由他完成,随后试图说内容没有改动。
“你改的是谁能在什么时候说话。”季荷说。
方启没有再辩。
魏仲衡通过韩徊递交声明,拒绝承认磁带中的反令由自己授意,并要求在鉴定完成前禁止传播。东岬航运同时准备从托管结构中撤回一笔尚未锁定的风险准备金。
时间重新变成了一只钟。
陆维安把一份限定版专家意见推给沈听澜。文件只要求她确认毒针触发与顾谦按键动作的关系,不提预录音轨,不提两次C-17通话。
“你签了,命案一样能办。”他说。
“旧案呢?”
“继续核验。”
“在家属签完以错误报告为基础的和解以后?”
“他们可以先活下来。”
沈听澜没有说真相比药费重要。
她把限定版退回去,另写了一份完整报告。报告列出假直播、按钮装置、两次通话、原带保管链,也列出所有仍有争议的部分。最后没有建议家属接受或拒绝,而是并列两条路径:维持认证,何时可能拿钱、将放弃什么;暂停认证,能够争取什么、可能等多久。
她把最坏的后果也写进去。
“你还是作了决定。”陆维安说。
“我决定不删选项。”
报告经周既明提交检察机关、特别合议庭和七个家属代表组,没有发给媒体。沈听澜不以泄密替公开制造既成事实,也不让委员会以保密替家属制造既成事实。
当日下午,合议庭启动紧急审查。东岬航运的风险准备金在转出前九分钟被临时止付。
陶旭签收两种后果说明时,手停在纸上。
“我还是不知道选哪一个。”他说。
“这一次,”沈听澜说,“不知道也会进入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