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所有人照稿说话
第七章第一次听证

【海雾号七国索赔委员会·第三次技术联调通知】
日期:正式听证前三日
范围:全流程、全席位、全语种压力测试
注意:为校验时码,所有发言人须按正式流程完成一次,不得跳段。
“全流程”在陆维安那里,只是一个技术词。
他坐在询问室里,西装外套平整地搭在椅背上,领口没有一丝松动。周既明把那份通知推到他面前时,他先看页码,再看落款,最后才看内容。
“联合听证必须做全链路测试。”他说,“七个法域,六种语言,两个直播平台,任何一路中断都会影响程序公正。”
“测试时,魏仲衡把正式证词完整说了一遍?”
“为了测长度。”
“主持人把正式问题完整问了一遍?”
“为了测切换。”
“律师提出了正式追问,家属代表照着审核稿哭,魏仲衡在作证段第十七分钟咳嗽,随后说这栋楼也不喜欢太长的句子。”周既明停了一下,“这些也都是为了测设备?”
陆维安看向沈听澜。
“沈老师应该知道,真实语言环境不能用一二三四来代替。”
六路cue的逐采样比对已经完成。现在要查的不是它们是否预录,而是谁把联调里的口误、停顿和笑声,变成了正式听证必须复演的动作。
周既明把另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那是从提词系统服务器恢复出来的修订记录。正式听证前一夜,操作员在魏仲衡证词第十四页旁加了一行浅灰色舞台提示:
【此处保留口误及自我纠正,勿直接读正确版本】
长句玩笑后面也有提示。
【停顿,待主持人回应后继续】
所谓临场回应,连等待别人笑多久都被写进了时间轴。
陆维安没有再说那只是技术测试。他拿起纸,慢慢翻到最后一页。
“证人第一次说这些话时是真实的。”他说,“正式听证没有更改任何实质内容。”
“第一次说完,没有任何人能追问。今天陶旭只多问一句,六个频道就一起坏了。”
周既明抬手制止了这场没有终点的争论。控制记录显示,各亭译员都知道主路由播放联调cue,职责是监听时码,一旦台上脱稿便按红键接管。他们被告知这是为了保证法律术语精度和播出连续性,却没有被告知主办方仍会把六路频道对公众称作纯粹的实时同传。每一亭的红色强制实时切换键都能绕过机柜,让真人声音压住素材;被改装的只有第六亭按钮内部。手一松,继电器就回到预录轨。
“谁批准的?”周既明问。
陆维安沉默了七秒。
“委员会执行组形成了一致意见。”
“我问的是谁按下批准键。”
“流程文件上有我的电子签名。”
他仍然没有说“我批准”。
方启随后被带进来。他承认自己把六种语言的彩排录音切成数百个可逐段触发的素材,承认在正式听证时把这些素材接入直播,也承认东岬航运的外部顾问公司向他的工作室支付了四十八万元“额外保密与稳定性服务费”。
“你知道这是假的直播。”周既明说。
“我知道信号是预制的。”
“有什么区别?”
方启看着桌上的音轨图。“在控制室里,活人的麦克风和硬盘里的文件都叫输入源。”
“顾谦呢?”
方启的视线第一次离开屏幕。
“第六路在十点十六分短暂切到真人。零点六秒。只有按键的两个机械声,没有形成一句话。然后回切。”
“你没有发现?”
“系统没有报警。回切就是正常状态。”
“十点三十九分呢?”
“其他五路先后切真人,我才发现台上脱稿。中文那边没人按键,我从总控尝试跳下一段,想找能对上的回答。”
“我连续三次尝试跳到下一段,中文控制表却三次指向CN-A117。”
于是同一段顾谦的声音被触发了三次,平静地回答了陶旭没有被允许提出的问题。
技术人员从方启的工程目录里恢复出一张正式流程表。每一句开场、每一次质询、每一段预计掌声都有时码。最右侧一栏写着异常处置规则。
沈听澜从上往下看。
证人脱稿:主持人提醒回到问题。
律师追加:导播切换备用段。
家属情绪失控:现场协调员介入。
获授权家属提问:不得偏离审核文本。
听证会允许迟疑,允许哭泣,允许愤怒。
只是不允许任何一种情绪,发生在时间轴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