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所有人照稿说话

第十章十点四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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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十点四十五分》章节场景插画
第十章 · 十点四十五分

海雾号赔偿协议并不是在听证结束时生效。

准确地说,它需要一只钟走到十点四十五分。

七国在四年前签署索赔处置备忘录,由特别合议庭监督建立托管账户。协议把赔偿分成两层:第一层是无需家属放弃后续权利的紧急生活与医疗款;第二层是最终和解款,领取人须签署特定范围的权利放弃书。放弃书同时确认联合报告的核心前提:不存在任何机构故意阻止撤离。

为了防止任何一方永远以“还有材料”为由拖延,备忘录设置了一个触发条件:公平性听证完成,且截至认证时点没有出现足以改变核心责任分配的重大新证据,托管账户的首期款自动转为不可撤回。

这里的“出现”并不等于已经定案。截止以前,只要一份表面真实、可能改变核心责任的原始材料进入不可覆盖的正式听证档案,认证就自动暂缓,真实性留待后续质证;发给媒体或私人上传不算正式提交。门槛故意设得低,是为了不让十点四十五分先替未知证据作出结论。

认证时点是听证日上午十点四十五分。

陶旭在十点三十九分站起来。

“六分钟。”周既明在白板上写。

顾谦不需要在听证会上打赢一场诉讼。他只要在十点四十五分以前让原始命令进入公开记录,合议庭就必须暂停认证。

陶旭留下的这道保险,把最后的公开窗口缩成了六分钟。凶手是否知道十点三十九分的安排,目前还没有证据。

“这是假设。”韩徊说。

他作为东岬航运的代理律师参加证人询问,坐在离白板最远的位置。每次别人说完,他都会先原样复述半句,仿佛尊重那句话,然后替它加上边界。

“即便顾先生掌握一卷录音,也需要完成来源、连续性、持有人和说话者身份的核验。未经核验的私人磁带,不当然构成备忘录所称重大新证据。”

“你怎么知道是磁带?”沈听澜问。

韩徊看向她。

警方此前只对外询问过顾谦是否提到“原始通信”,从未说过载体是什么。

“十二年前的设备使用模拟磁带。”韩徊说,“这是常识。”

“你说的是‘一卷录音’,不是‘一段录音’。”

“沈老师正在分析我的量词吗?”

“我在问你见没见过它。”

“没有。”

他说得平稳,没有临时修饰。沈听澜暂时把这句记作可核验,而不是谎言。

陆维安随后提交了委员会的延期风险测算。表格没有姓名,只有年龄、病种和预计等待期:若责任重开谈判一年,可能有四十一名申请人在首期款前死亡;三年是一百零九名;五年,模型不再单列高龄申请人,因为那时原名单将发生大面积继承。

“这不是威胁。”陆维安说,“这是风险披露。”

“为什么只有编号?”沈听澜问。

“保护隐私。”

“你希望我看见人数,不看见是谁。”

陆维安第一次露出疲惫。他把表格翻到附页,那里有加密姓名索引,调阅需要家属委员会双重授权。

“我每天都看得见是谁。”他说,“秦伯安的氧气机,陶世昌的透析,吴素琴改了三次还没改对的名字。你以为只有揭开真相的人认识他们?”

“我没有这么以为。”

“那就不要把一切程序控制都写成阴谋。我们没有伪造魏仲衡的证词。他确实说过。家属也确实问过。我们只是让已经谈了十二年的事情,不再毁在一次脱稿上。”

“一次脱稿也可能是第一次真正提问。”

陆维安没有回答。

周既明把话题拉回方启的转账。款项来自一家叫衡正风险顾问的公司,最终委托方是东岬航运。合同约定“保密联调、冗余音轨和现场舆情风险处置”,没有写伪装直播,也没有写杀人。

方启说他替委员会打开过第六间控制台两次。第一次是正式终检,第二次在听证前夜二十一点四十七分。

“为什么第二次开?”

“贺主席说家属席收到反馈,怕紧急切换时出现未经审核的内容,要求确认保护盖和红键不会误触。”

“谁在场?”

“开始有我。后来总控叫我,我出去不到四分钟。”

“她一个人留在里面?”

方启把手指压在桌沿。

“我以为她只是看。”

“控制台已经封检。”

“封条是我贴的。回来没看出破损。”

“所以你没有记录第二次开盖。”

“没有。”

完整cue表曾以不同名义到过五个人手里:陆维安签批准页,方启执行播出,韩徊核过法律表述,贺音核过家属段落,季荷核过中文术语。10:16并不是只属于某一个人的秘密。

一条没有记录的开盖,一笔没有写明用途的费用,一场不承认是欺骗的预录。每个人都只越过了自己以为很窄的一条线。

顾谦死在这些线的交点上。

询问结束前,韩徊再次开口。

“还有一点。你们一直假设顾先生要公开的材料真实、完整,而且能够证明他想证明的事。原声也会缺前文,也会有持有人的目的。它不是上帝的耳朵。”

沈听澜不喜欢这句话。

但她知道他说得对。

一卷磁带不会因为保存了十二年,就自动获得全部上下文。要让它进入证据,必须先证明谁录、何时录、为什么被拿走、是否剪接,以及那两个声音究竟属于谁。

他们还没有找到磁带。

他们甚至还不知道,顾谦是否真的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