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 原声
第二十一章问题替他开口

陶旭上午九点零五分来到刑侦支队。
他带着一名法律援助律师和一只灰色防磁盒。盒子不大,边角把夹克内袋撑出沈听澜在医院见过的那个直角。
“那天在透析室,我从播放器里取出磁带,单独放进一楼便利店的自助寄存柜。”陶旭说,“播放器和发射器才留在病人物品柜。第一次询问结束后,我把磁带转交给法律援助中心的证据保险箱,今天按律师意见取出来。”
他没有把东西交给贺音。
他也没有在第一次询问时交给警方。
顾谦留给他的指示是:如果十点三十九分以后第六频道没有逐字译出问题、却继续播放预定回答,先把盒子移出家属委员会和听证秘书处能够接触的地方;等一个能够分辨各版本差异的人找到他,再决定是否进入公开记录。
陶旭也补上了此前拒绝回答的“现场信号”。顾谦只让他把一边耳机切到不受中文频道切换影响的会场原声,等魏仲衡说完那句包含“never received”的否认后按下PLAY,没有提红键。M-7B早已预卷到红色定位线,按下即从撤离命令起音。10:16:12,陶旭照做;顾谦那一端却已在起音前因刺痛松开红键,录音因此没有进入公开频道。
“他说的那个人是沈老师?”周既明问。
“没有写名字。”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因为现在我知道,贺音也不能替我保管。”
陶旭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律师。律师说明,他已经被告知隐匿命案相关材料的法律风险,现由陶旭自愿完整移交。警方开启连续摄像,在两名见证人面前拆开防磁盒。
里面是一盘普通的六十分钟录音带。
透明外壳右上角贴着白纸:
M-7公开播放副本。先原声,后核验。不得先行配音。
盒底另有一个密封信封。顾谦在封口处签名,日期是听证前两天。
这不是警方经海事法院调取、正在鉴定室读取的原始卷带。原件载体老化,只允许完成必要的低速读取。陶旭带来的正是失踪的M-7B——十二年前从原件制作的第二盒工作带。顾谦取得它以后,又在专业机构见证下与原件司法镜像逐段核对,在外壳上补贴了封存号、核对日期与两名见证人的签名。带内仍保留原始校准音、拖船报时和连续底噪,没有加进新的说明。
它不能代替原件。
它的用途也不是代替原件。
它是为了让原件在被扣押、争议或封存时,仍有一个版本能够被公众听见。
周既明先登记磁带,没有马上播放。他拆开信封,把里面三页纸逐页编号。
第一张是时间表。
10:16:08 魏仲衡相关cue开始。
10:16:11 按住第六间强制实时键,接入M-7公开播放本。
10:16:12 魏仲衡说完否认句,陶旭按下PLAY;M-7起音。
10:16:12起 不解释,不概括,不翻译。
播放结束后,请其他语种译员按原始断句转述。
第二张写给陶旭。
10:39提出你原来写下的问题。
若第六频道没有逐字译出你的问题、却继续播放预定回答,说明实时切换没有成功,正式听证使用的仍是预录音轨。
若我已完成播放,不必起身。
你没有义务照做。你可以在10:39以前改变决定。
第三张没有收件人。
顾谦解释,为什么不先把磁带交给媒体或上传网络。私人发布可以被说成剪接、报复或精神失衡;只有在认证时点以前进入听证的公开存档,它才会触发备忘录中的新证据条款。第六频道是他唯一能够不经总控批准取得的正式输出,红色强制实时切换键同时进入中文公开轨与不可覆盖的会场存档。
最后一段比前面写得慢,几个字有重描。
我无法保证自己会成功取得频道。
如果我没有取得频道,一个没有排练过的问题会证明所有答案都已经存在。
如果问题也被拦下,这份副本仍应进入警方、合议庭和家属代表三方保管。
第七行留给原话。别先替它说完。
陶旭看完复印件,说:“他没有告诉我红色按钮,也没有告诉我可能有人要杀他。”
“他知道危险吗?”沈听澜问。
“他说有人在找磁带,可能会把他带出会场。只说到这里。”
“他让你站起来,明知道你父亲等赔偿做治疗。”
“是。”
“你如果知道新证据会暂停认证,还会答应吗?”
陶旭没有回答。
顾谦在第二张纸上写“你可以改变决定”。他却没有把改变决定所需的全部后果告诉陶旭。没有说首期款可能延后,没有说家属委员会会分裂,也没有说陶旭的一句喊问会被全世界记录。
他给了陶旭退出的权利。
没有给他完整知情。
“他选我,是因为我那份问题被删过。”陶旭说,“也因为他知道我忍了十二年,到了那个时间很可能忍不住。”
那不是单纯的信任,也是计算。顾谦预先安排按钮、播放器、问题、移交对象和失败后的保管顺序。他给陶旭留下退出的一行,却没有把代价写全。
“他知道你一定会来吗?”周既明问。
沈听澜说:“他知道我看见第七行,就不会只听一个频道。”
“你介意吗?”
“介意。”
她没有美化那张时间表,也没有把证物从登记表上拿走。
技术人员在证物室播放公开副本。带基右侧边缘有一段新鲜纵向擦痕,位置和宽度与顾谦住处机芯的偏磨压带轮吻合;内容则与M-7原件的数字镜像连续对应,没有新增语句。外壳上的两名见证人,也与一家独立音频修复机构的预约记录相符。
顾谦确实为自己的失败准备了证词。
不是死后继续翻译。
是让一条无法回答新问题的旧音轨,亲自证明它不在现场。
陶旭离开以前,沈听澜问他准备支持哪一种处理。
“我不知道。”他说,“我爸昨晚问,钱什么时候到。我没敢告诉他是我站起来的。”
“你可以不知道。”
“贺音以前也这么说。她说我们可以先不想真相,只想周五以前的押金。”
“那不是同一句话。”
“有什么区别?”
“我不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替你把另一种选择删掉。”
陶旭把手放在空掉的内袋上。
门外,七国索赔委员会的法律代表已经到齐。陆维安要求在原始卷带进入公开案卷以前,召开一次闭门风险会议。
他带来的方案很简单。
顾谦的死亡可以得到一个凶手。
海雾号的死亡仍然保留原来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