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 原声
第二十章总要有人决定

早晨六点十二分,贺音要求看那份家属名单。
周既明没有把原件递给她。他让人做了影印件,去掉住址、病历号和银行账户,只保留姓名与贺音自己画下的标记。
名单一共十七页。
四十七个名字外面有黑框。最早一个画在九年前,最近一个画在听证前六天。有人死于癌症,有人死于心衰,有人在等到第二轮身份核验时已经不能签字,只能由法定代理人重新开始申请。
没有黑框的名字旁边也写着日期。
陶世昌,血管通路押金,八月三日。
秦伯安,氧气机续租,七月三十一日。
玛丽亚·阿尔瓦雷斯,配偶身份复核,待西语公证。
吴素琴,异体字更正,第三次。
“十点四十五分以后,首期款会变成不可撤回。”贺音说,“不要求放弃后续权利的那一层,七个工作日内就能到账。顾谦只要在十点十六分把磁带播出去,认证就会停止。”
“所以你知道他的计划。”周既明说。
“我知道他要夺频道。不知道磁带在哪里。”
“什么时候知道?”
“联调以后。他把流程页折在控制台边,十点十六分那一行写了LIVE。季荷告诉过他,红键必须按到底、一直按住。”
“你怎么知道他找到的是M-7?”
“他问我,澄港六号为什么没进联合报告。事故后整理C-17附件时,我见过M-7的临时收件号,也知道后来目录里删掉了它。”
“你偷听?”
“他们没压低声音。”
“你前两次说不知道。”
“是。”
她不再为每个谎言寻找较轻的名词。
听证前夜,贺音以防止未审核音频误入直播为由,让方启再次打开第六间控制台。方启接到总控电话以后离开,她用预先试装过的套件换掉了原厂按键底座。
首轮搜查在她的个人储物柜里发现仓库钥匙和旧办公室管理单。侦查机关据此申请补充搜查证,把范围扩至两处由她独占管理的空间。
警方随后在家属委员会仓库找到同型号报废机,按钮位置留有反复拆装痕迹;废纸篓夹层里还有同批次弹簧和一个擦洗过的储液件。它们不再说明机关怎样动作,只说明这不是一次临时起意。
“毒物从哪里来?”周既明问。
“非法制剂渠道。剩下的容器在旧办公室吊顶里。”
搜查人员已经在那里找到一个密封小瓶。瓶内残留与按钮储液件、顾谦血液中的乌头类生物碱谱高度一致。购买、藏匿和装入装置都由她完成。
“方启知不知道?”
“不知道。他如果知道,不会让我一个人留下。他胆子没有那么大。”
“季荷的调度消息呢?”
“我发的。”
“昨晚联系马绍远的人?”
“也是我。我让委员会司机送我到楼下,用一次性号码问他原件是不是还在顾谦手里。他没有给我登记簿,也没有说原件已经进法院。”
“所以你知道顾谦拿走了M-7B。”
“只知道他拿走一盒工作带,不知道交给了谁。”
“为什么要把她支开?”
“针只应该刺顾谦。”
“你怎么确定他会用右手?”
“联调时看过。他做数字笔记用左手,控制键用右手。”
“怎么确定他会按到底?”
“他要压过总控,就只能按到底。”
“怎么确定十点十六分?”
“不需要确定到秒。装置会一直在那里。他只要在听证结束以前按一次。”
周既明看了一眼沈听澜。
这是他们早先推理里最容易被说得过于漂亮的地方。凶手不必预知十点十六分。被动的机关不会看钟。贺音只需要知道顾谦会使用那个按钮,知道第六间在终检后不会再有人强制测试,也知道季荷会在关键时段离开。
十点十六分只是顾谦选择的时刻。
不是凶手独有的知识。
“十点二十三分你离开办公室,回到家属席时,顾谦已经倒下。你看见了吗?”沈听澜问。
“没有。第六间的桌面以下看不见。”
“你听见他的声音继续,也知道他原计划在十点十六分按键。”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死了。”
“你希望别人也不知道。”
贺音握住名单影印件的一角。
“中文频道没有停。只要到十点四十五分,第一层款就能出去。”
“顾谦死了也没关系?”
“我没有这样说。”
“你安装的是毒针。”
贺音松开纸。
四十七个黑框躺在她面前。它们没有替她回答。
“如果只是我,”她说,“我可以坐牢。”
“不是问题。”沈听澜说。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你不知道。”
沈听澜把控制台线路图放到名单上面。红色强制实时切换键只有两根机械触点线。一根连向实时输入,一根连向保持继电器。
“如果你只想保住六分钟,剪断其中任何一根,顾谦就夺不到频道。”她说,“你甚至不用打开整个底座。拔掉外接线、调低现场话筒、让按钮卡住,方启都可以把它解释成设备故障。”
贺音看着线路图。
“你不需要杀他。”沈听澜说。
“他发现按钮坏了,会从传译间出来。”
“会。”
“会把磁带交给记者。”
“可能。”
“会继续申请重启调查。”
“所以呢?”
“所以剪线只能保住十点十六分。”
沈听澜等她把后半句自己说完。
贺音没有再看名单。
“我需要他以后也开不了口。”她说。
房间里很安静。
她第一次承认,自己也害怕坐牢。
磁带公开,贺音不仅会失去家属委员会主席的位置。她会被查出使用虚假优先级、作伪证、隐瞒两次通话。她替数百个家庭做过的事情不会消失,但她将再也不能以他们的名义讲话。
顾谦活着,这一切迟早会发生。
“我告诉自己,是四十七个已经等不到的人,是陶叔的透析,是秦伯安的氧气机。”她说,“这些都是真的。”
“你害怕坐牢也是真的。”沈听澜说。
“是。”
“你杀了顾谦。”
贺音闭了一下眼。
“是。”
她供述了安装装置、发送假调度和清理控制台的过程。她不知道顾谦把磁带交给谁,也不知道陶旭会在十点三十九分站起来。答非所问的声音开始重复时,她才明白顾谦还有别的安排。
那时秩序员已经冲向家属席。六号间仍然没有人开门。她在自己的位置上等了四十四秒,既没有提醒工作人员,也没有离开。
“你想过在十点四十五分以前催陆维安恢复程序、让秘书处继续认证吗?”周既明问。
“想过。”
“为什么没催?”
“陆维安已经暂停程序。全世界都看见声音重复,再催也没有用了。”
不是因为顾谦死了。
是因为计划失败了。
讯问在上午八点二十分结束。记录员把每一页笔录交给贺音核对。她改了两处时间,补全一个设备名称,没有改“杀害顾谦”。
签字以前,她问沈听澜:“如果十点四十五分真的过去,首期款已经锁定,你会不会觉得一个人的死至少换到了什么?”
“不会。”
“你回答得太快。”
“因为钱没有要求他死。”
贺音望着她。
“可总要有人决定。”她说。
“决定要不要知道,应该是家属的。”
“他们会分裂。”
“那也是他们的决定。”
“有人会因为另一些人的真相拿不到药。”
“所以必须把这个后果也告诉他们。”
“你以为把代价说清楚,就不用负责?”
沈听澜没有回答“是”。
语言取证不能替她免除选择。完整公开也不是一种没有受害者的技术方案。贺音错的不是看见代价,而是把所有人的代价放进自己的句子里,再由自己替他们说出结论。
记录员翻到最后一页。
贺音签下名字。
门外,陆维安已经等了半小时。
他没有要求见贺音。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文件交给周既明,值班员从走廊另一头过来,说陶旭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