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死者仍在翻译
第二章二十三分钟

十一点五十八分,顾谦的遗体被抬出第六号玻璃间。
听证暂停,直播页面变成蓝色公告。出口封闭,各方分区等待询问。主席台剩着七只没喝完的水杯。
市刑侦支队的周既明在传译间外见到沈听澜。他四十五岁,穿一件没有肩章的深灰衬衫,袖口卷得不齐。一名警员把她的证件递给他。
“司法语言证据实验室?”他问。
“听证会多语文本的独立观察员。”
“你们原来就在查他们?”
“不是调查。我们受家属法律援助组委托,记录六个版本中可能影响责任认定的差异。”
“死者和你什么关系?”
沈听澜看向玻璃里的空椅子。
“以前共事。”
周既明等了一下。
“只共事?”
“十年前结束的私人关系,对今天的声道记录没有影响。”
“有没有影响,由我们判断。”
他只是拒绝接受别人替他整理好的答案。
她说:“那就写,前同事,前伴侣。最后一次私下见面是九个月前,最后一次收到他的消息还需要确认。”
周既明在纸上记下时间。“你为什么第一个发现?”
“我不是第一个看见他倒下的人。会场里朝后坐的人也许都看见了。只是声音没有停,大家就把那个动作解释成了弯腰。”
“你呢?”
“我也解释错了二十三分钟。”
初步记录只能把致命过程推定在按键后一至三分钟,无法指定某一分钟。即使取最晚区间,他死后仍有二十分钟译声通过官方频道播出。
技术人员把控制台断电前,保存了本地状态。
【第六语言频道运行日志·节选】
10:16:11 硬件覆盖触点闭合
10:16:11 传译间话筒接管
10:16:12 按键释放,恢复主矩阵信号
10:39:03 非计划语音输入
10:39:05 响应序列异常
10:39:47 频道人工中止
周既明指着第一行。“他按住过红色按钮。”
“我看见了。”
“按过后不到两分钟倒下。”
“是。”
“你知道这个按钮做什么?”
“把频道从中央路由切到他面前的话筒。按住期间,硬件会直接覆盖原来的节目源,中文听众只能听见他现场说的话。实时输入还会同步写入一条只追加、不能由总控覆盖的现场记录总线。手松开,就回切。”
“今天他们听见了什么?”
“它接管了不到一秒。顾谦松手以后,频道回到了原来的信号。”
周既明看了一眼技术组。“原来的信号不就是他?”
“这正是问题。”
现场勘查结束第一轮后,沈听澜被允许进入传译间。她换了鞋套和手套,侧身绕过拆下来的椅子。
里面比外面看上去更窄。
两张并排的工作位,右边一张从十点十三分起空着。季荷的术语表摊在键盘旁,矿泉水已经拧开;顾谦这边只有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他习惯用纸笔记数字,不用能够自动同步的电子终端。纸上只有三组时间和四个箭头,最后一行停在10:16。
红色按钮已经被整体罩住。透明取证盒下方,按钮边缘留着顾谦拇指按压后的淡红痕迹。
沈听澜没有碰。
她坐到旁边那个空位,朝会场看去。
玻璃从里面向外几乎透明。证人席、家属席和她刚才坐过的最后一排都能看清;外面的人却看不见桌子以下。一个人可以在这里倒下,同时继续以声音占满整个会场。
十二年前,他们共用的不是这种新控制台。换手时,一方会在隔板上轻叩两下,另一方接过下一句。那是所有搭档都懂的信号,并不属于他们。可很长一段时间里,沈听澜总能从力度认出顾谦。
她抬起手。
指节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一下很清楚。
第二下被外面搬动设备的声音盖住。
没有人接手。
周既明站在门边,没有问她在做什么。他等她起身,才把一张现场照片递过来。照片放大了顾谦的右手。拇指根部除按压留下的红痕外,还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圆点。
“医生说可能是设备毛刺,也可能是抢救时造成。”他说,“法医会查。”
沈听澜把照片还给他。
“先封存按钮。不要只取表面样本,整个底座一起拆。”
“已经安排了。”
“还有全部频道。”
“中文频道我们在调。”
“不是中文。六个语言版本、会场原声、每间传译室的话筒输入、中央矩阵输出,全部要保留原始时码。”
周既明问:“为什么?”
“如果那二十三分钟不是现场翻译,就一定有另一个来源。单听中文,我们只能证明顾谦的声音在。六种语言可以告诉我们,它是怎么进去的。”
门外,一名技术人员抱着拆下的路由模块经过。机器断电以后,玻璃间突然安静,连空调送风都显得很响。
沈听澜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10:16后面没有箭头,也没有字。
像顾谦原本准备从那里开始做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