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所有人照稿说话
第八章不在脚本中的人

陶旭在临海第三医院的血液透析室外接受询问。
他父亲每周一、三、五透析。听证会原定在周二,委员会临时改到周三,他不得不请邻床家属代看半天。现在父亲的机器发出规律的泵声,隔着门,像某种比时钟更准确的倒计时。
“我不是为了顾谦。”陶旭说。
“我们还没有问你是不是为了他。”周既明说。
陶旭把一次性纸杯捏出一道凹痕。
他四十七岁,海雾号事故时在一家印刷厂上夜班。弟弟陶然在船上做餐厅服务员,火灾发生后用值班电话给家里打过三次。前两次进入联合报告,第三次只有通信运营商的接通记录,没有录音,也没有被列入遇难者最后通信。
听证会允许陶旭问的问题是:
委员会将采取哪些措施,进一步完善遇难者个人通信材料?
这句话经过家属委员会、听证秘书组和东岬航运律师三轮修改。陶旭最初写的是:
我弟弟最后一次说他们不让放艇。是谁删了这通电话?
“贺音劝我先把钱拿到。”他说,“她没说错。我爸下个月要换一条血管通路,排期和押金都定了。协议首期款下来,我不用再借。”
“那你为什么临时改口?”
陶旭看了一眼透析室的门。
“因为我坐到十点三十九分,突然觉得十二年已经够临时了。”
沈听澜没有看他。她在看他夹克内袋露出的一个直角。那不是手机,边缘比手机薄,像一张反复折过的卡纸。
“你不是突然。”她说。
陶旭的手按在内袋上。
“你站起来以前先看了右侧的直播计时屏。不是看时间,是确认时码。你问完以后也没有看魏仲衡,你在等耳机里的中文频道。”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顾谦让你十点三十九分站起来。”
泵声隔着墙继续。陶旭把纸杯捏得更扁。
周既明没有搜他的衣袋。他说明了隐匿命案相关材料可能产生的后果,也说明如果那只是私人信件,警方会按程序登记、复制、返还。陶旭听完,把卡纸拿了出来。
那是一张家属听证证。背面贴着一条窄纸,顾谦的字只有三行:
10:39站起来。
问你被删掉的那句话。
如果第六频道没有逐字翻译你的问题,什么都不要交给台上的人。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听证前一天。他来医院找我。”
“还给了什么?”
“没有。”
回答太快。
沈听澜伸手取过那张卡。顾谦写数字“9”时习惯不封口,像一根没有系紧的绳。十年前她替他誊过会议时码,知道那不是模仿出来的笔迹。
“他说第六频道如果不回答呢?”她问。
陶旭摇头。
“他有没有说,如果他已经死了呢?”
陶旭猛地抬头。
沈听澜愿意暂时相信那一瞬间的惊讶。至少现有材料不能证明,顾谦曾告诉他自己会死,也不能把陶旭写成明知有人将死仍配合的共犯。
“他只说,到时候会有人来找我。”陶旭说。
“谁?”
“一个知道该查六个版本的人。”
他看向沈听澜,像顾谦在纸上没有写名字,却已把名字告诉了他。
透析室的门打开,护士叫陶旭进去签一张耗材确认单。谈话暂停了五分钟。他回来时,身边多了贺音。
贺音手里拿着缴费回执。她已经替陶父从家属互助金里申请到本月差额,不足的三千二百元由两名匿名捐助人补上。
“警官,陶叔今天血压不稳。”她说,“能不能改天再问?”
周既明说可以中止,但要先确认陶旭是否自愿保留那张卡。
贺音看了一眼卡背。她只看了一眼,手里的回执便轻轻折了一下。
“顾老师不该让家属替他冒险。”她说。
“你知道他让陶旭做什么?”沈听澜问。
“现在知道了。”
“听证前呢?”
贺音没有回答。她把缴费回执递给陶旭,逐项告诉他窗口、楼层和截止时间。她总能把一个太大的问题拆成可以在周五以前办完的几件事。
临走时,周既明问陶旭最后一次:“顾谦还给了你什么?”
“没有。”
陶旭把两只手都放在桌面上。
他的左手空着,右手空着。
沈听澜却看见他刚才从透析室出来时,夹克右侧比进去前更平。某件有硬边的东西已经不在内袋里。
五分钟的中断里,他把它交给了谁,或者藏在了哪里。
顾谦安排的,不只是一句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