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死者仍在翻译

第四章五个能碰按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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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五个能碰按钮的人》章节场景插画
第四章 · 五个能碰按钮的人

红色按钮在下午五点四十分被拆开。

技术人员先取下控制台背板,再把按钮连同底座整体移入透明检验箱。按键内部有一枚回缩式中空刺针,平时藏在弹簧套管里;轻触不会露出,只有将按钮按到底,针尖才会从边缘一个不到一毫米的孔中弹出。刺针尾部连着微型储液件,其中残留物与顾谦伤口、血液里的成分谱高度一致;是否来自同一容器,还要继续追查。

装置结构不复杂,却显然经过预先试装。真正困难的是知道顾谦会把按钮按到行程底端,并在触发时让旁边没有第二个人。

周既明调取听证前四十八小时的门禁和工作记录。能够合法接近第六号控制台,又知道红色按钮用途的人,最后剩下五个。

第一个是海雾号七国索赔委员会秘书长陆维安。

他在暂停直播后仍留在主席台边,逐一确认各国代表团不会自行对外发言。周既明问他是否进入过六号间,他先说明传译区属于秘书处统一管理。

“六月十七日晚间,设备验收由相关负责人共同完成。”他说。

“你在不在?”

“我到场确认过总体运行情况。”

“进没进六号间?”

陆维安看了一眼记录员。“进过。”

他五十六岁,头发梳得没有一根偏离原来的方向。说话时极少使用第一人称,仿佛一切决定都由流程走到他面前,而他只负责盖章。

现有赔偿协议由他主持谈判。若十点四十五分前没有出现足以改变联合报告结论的新证据,托管账户将自动触发首期款;一旦出现,拨付冻结,材料重新交由七方审查。

“顾谦死前有没有向你提出异议?”周既明问。

“语言团队确实反馈过若干技术与程序问题,均已交由对应部门处理。”

“他本人呢?”

“顾老师对听证方式有保留。”

“什么保留?”

陆维安停了两秒。“他认为安排得过于严密。”

第二个是音频总监方启。

门禁显示,他在听证前夜二十一点四十七分刷卡进入第六号间,停留十七分钟。他解释那是修正中文频道的零点电平。周既明把控制台照片放到他面前时,他没有看针,只看见按钮底座少了一枚原厂封签。

“这不是我拆的。”他说。

“谁能拆?”

“有工具都能。结构不复杂。”

“你有工具。”

“我的工作就是有工具。”

警方同时发现,方启的个人账户一周前收到四十八万元,付款方是一家为东岬航运提供危机咨询的公司。摘要写着“多语种播出专项服务”。

方启承认收到钱,不承认它与顾谦有关。

“项目追加了保密、联调和灾备。合同由公司签,不是塞给我的信封。”

“为什么进个人账户?”

“我的工作室就是个人独资。”

他说完要求在笔录中补上企业全称,像名词准确了,钱的性质也会改变。

第三个是航运集团律师韩徊。

监控拍到他在前一天下午与顾谦争执。画面没有声音。韩徊先指着顾谦手里的文件,随后挡住他通往秘书处办公室的路。两人说了三分多钟,顾谦最后把文件折起,从韩徊身边绕过去。

“我提醒他不要在听证期间传播未经核验的材料。”韩徊说。

“什么材料?”

“他没有给我看。”

“没看怎么知道未经核验?”

“任何未进入证据目录的材料,在程序上都未经本次听证核验。”

韩徊四十八岁,眼镜框很薄。他不否认事情发生,只不断缩小它能证明什么。

“你进过六号间吗?”

“彩排后去过。我的客户需要确认法律术语表已经同步。”

“碰过控制台?”

“在没有明确物证的情况下,‘碰过’这个表述范围过大。我把一份修订页放在桌面上。”

第四个是家属委员会主席贺音。

周既明找到她时,她正蹲在会场侧厅给一名老人打电话。老人已经签了赔偿协议,却误以为听证暂停意味着第一笔医疗预付款也会取消。贺音把每个日期解释了两遍,答应晚些时候联系医院,再起身接受询问。

她五十二岁,手里的家属名单折成了三层,边缘磨得发软。她的丈夫死在海雾号上。十二年来,名单上又有四十七名直系家属去世。

“我昨晚二十一点四十七分进六号间,是核对家属发言的中文回传。”她说,“方启在场。”

门禁只记录了方启的卡。走廊摄像机却拍到贺音跟在设备箱后进入,十二分钟后独自出来。

“你和顾谦谈过什么?”周既明问。

“我请他不要让今天变成另一场没有结果的争论。”

“他怎么回答?”

“他说,有些话不能再替人收拾。”

“你知道他会按那个按钮吗?”

贺音低头把名单重新折好。

“如果我知道,”她说,“我会先问他,准备让名单上的人再等几年。”

最后一个是季荷。

她拥有所有传译间的通用权限。顾谦死亡后,中文组的临时协调工作已经交给她。她没有回避这一点。

按照排班,十点十六分她本应坐在顾谦右边。十点十三分,调度终端向她发送一条消息,要求她到B控核验海外证人远程备线。她赶到以后,B控值班员说从未报障;两人又按消息要求完成了一整套回传检查。警方事后确认,那条调度由公用服务账号发出,没有具名操作人,是一条足以让她离开二十多分钟的假消息。

“从职业结果看,我是直接受益者。”她说,“但这个岗位只持续到听证取消,谈不上值得杀人。”

周既明问她是否动过红色按钮。

“每名当班译员都做过强制切换测试。”

“顾谦知道要按到底吗?”

“他以前用的是旧系统。上周他问过我,我告诉他按住一点五秒,直到LIVE灯常亮。”

“他为什么问?”

季荷第一次没有立刻把句子说完整。

“他说,如果台上出现没有安排过的话——”

她停住,重新开始。

“他说,他需要确认自己能夺回频道。”

五个人都进入过第六号间。

五个人都知道红色按钮不是普通开关。

陆维安有一份不能失败的协议;方启有来源可疑的款项;韩徊有需要阻止的材料;贺音有等不起下一轮诉讼的家属;季荷知道顾谦正在准备切换。

周既明把五张照片排在临时办公室的白板上。

“毒针可以提前很多天装。”他说,“凶手不必知道十点十六分这一秒,却必须知道顾谦会在听证结束前把这枚红键按到底。否则机关只会一直留在里面。”

沈听澜看着照片。

五个人都在转述别人的决定。

没有一个人承认,那决定属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