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死者仍在翻译
第一章第六号玻璃间

上午十点十六分,顾谦抬起了右手。
沈听澜坐在听证席最后一排,隔着半个会场看见这个动作。
六间同声传译室悬在会场后方,像六只并排钉进墙里的玻璃盒子。防反光涂层削弱了里面的人影。顾谦只剩下一件深色西装、一段衬衫袖口,以及戴在左耳上的半边耳机。
证人席上,东岬航运前运营总监魏仲衡正在用英语回答主席的问题。
“根据当晚的完整通信记录,我们从未收到——”
他的英语从会场上方传来。两秒后,顾谦的中文进入沈听澜的耳机。
“根据事故当晚的完整通信记录,我们从未收到——”
顾谦的右手落向控制台。
那里有一枚红色按钮。正式名称是强制实时切换键,只有当自动路由中断或声道内容必须现场纠正时,译员才会使用。它不是点按开关。手指按住,硬件线路覆盖节目源,由传译间话筒直接接管;手一松,频道就回到中央音频矩阵。
他的拇指压了下去。
身体随即向前缩了一下。
动作不大,像被静电打中。他的手离开按钮,中文频道只空了不到一秒。他仍坐在椅子上,右手蜷到胸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拇指。
十点十七分二十六秒,他的右肩碰到桌沿,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座椅靠背挡住了他。
沈听澜摘下一边耳机,站了起来。
同一时刻,中文频道里的顾谦把句子说完。
“……任何要求延迟放艇的明确命令。”
声音没有抖,也没有断。
会场里没人回头。两百多名旁听者面对证人席,摄像机的红灯沿中央过道一盏盏亮着。主持人低头确认下一项问题,七国代表团的速记员继续敲击键盘。六号玻璃间离地面近四米,从下方看,只能看见空着的椅背和控制台上几排没有熄灭的灯。
听证程序将在十点四十五分结束。按照海雾号七国索赔委员会的托管条件,只要届时没有重大新证据,系统就会触发首期款拨付。许多家属已把医院欠费期限排在这个时间后面。
沈听澜向过道走了两步。
顾谦的声音仍在耳边。
魏仲衡解释,事故当晚海面风力超过预报,左舷救生艇的释放装置受到高温影响。顾谦跟在他后面,落后两秒到三秒,把“释放装置”处理成中文海事报告里更常用的“降放机构”,把一个未说完的从句拆成了两句。
那是他的习惯。
沈听澜停了下来。
她看不见顾谦的头。也许他只是弯腰捡掉在地上的文件,也许椅子遮住了他重新坐直的动作。每间传译室都有两名译员,正常情况下,同伴会立即接管。顾谦右边那张椅子却空着。十点十三分,他的当班搭档季荷收到内部调度消息,离开第六间去B控核验一条远程备线。门外的频道监督员正在看中央计时屏,没有表现出异常。
她重新戴好耳机。
十点十八分,魏仲衡咳嗽起来。
主席示意工作人员送水。魏仲衡接过杯子,说:“抱歉,这栋楼似乎也不喜欢太长的句子。”
现场有几个人笑了。
中文频道慢了不到两秒,也传出顾谦很轻的一声笑。
“抱歉,看来这栋楼也不喜欢长句子。”
这个处理很像他。他不会把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解释得更好,只会去掉其中没有意义的犹豫。
沈听澜望着那张空椅子,把会议资料卷在掌心。
听证继续。
十点二十二分,东岬航运律师韩徊递给魏仲衡一页材料。魏仲衡说错了一次年份,又立即改口。中文频道也先说“二〇一一年”,停了半拍,改成“二〇一二年”。
十点二十七分,主席临时打断证人,要求他只回答是或否。顾谦没有把插话漏掉。
十点三十四分,魏仲衡说到撤离命令的法律权限,在“沿岸国协调中心”和“船长最终决定权”之间停了四秒。顾谦也等了四秒,才给出完整中文。
每一个停顿都准确。
准确得使沈听澜没有立刻叫人开门。
她曾与顾谦共用过七百多个小时的传译间。她知道他吸气前偶尔会用舌尖轻碰一下上齿,也知道他处理长数字时会把声音压低半度。耳机里的人没有一处不像他。
只有玻璃间里的人一直没有起来。
十点三十八分,主席宣布本轮提问即将结束。
坐在家属席第三排的陶旭忽然站起身。
他没有举手,也没有等工作人员递话筒。他把自己的同传耳机摘下来,朝证人席喊了一句。第一次没有人听清。他又向前走到过道,声音从直播收音的边缘挤了进去。
“我弟弟陶然死前最后一次呼救,你们为什么没放进报告?”
会场里的翻页声停了。
主席抬头。两名秩序员从侧门走出来,又在家属席的目光里慢了脚步。魏仲衡的手仍放在水杯上,没有回答。
中文频道也沉默。
沈听澜看了一眼计时屏。
一秒。
两秒。
顾谦的声音重新出现。
“事故责任应以联合调查报告的最终结论为准。”
陶旭仍站着。他没有听中文频道,不知道那句话已经替台上的人回答了他。他继续用英语问:“陶然那段呼救存在。你们听过。为什么删掉?”
耳机里,顾谦再次说:
“事故责任应以联合调查报告的最终结论为准。”
语气、重音和呼吸的位置,与第一次完全一样。
沈听澜把耳机摘了下来。
第三遍回答仍从耳罩里漏出来,声音很小,像有人被关在里面重复一条已经背熟的规定。
“打开六号间。”她说。
频道监督员没有听见。
沈听澜穿过最后两排座位,抓住他的手臂。“现在开门。”
监督员先看她的证件,又看向玻璃间。此时中央控制台也跳出了错误提示。中文声道的电平在没有现场输入的情况下重复起伏,第二次回答结束以后,波形又从同一个位置开始,进入第三遍。
监督员呼叫音频总控。
六号间的门使用电子权限。第一次刷卡,指示灯没有变化。第二次,门锁发出一声短响。监督员推开门,刚迈进去便撞到顾谦伸在桌下的腿。
会场后方有人叫了急救。
直播导演切走了六号间的远景,却没有及时切断中文频道。主席宣布休会的英语刚刚说到一半,耳机里仍是顾谦那句答非所问的回答。
工作人员抬开椅子。
顾谦侧倒在控制台下,右手压在胸前,左耳的耳机已经脱落。医护人员把他拖到狭窄过道上,剪开衬衫,贴上电极。除颤仪连续两次提示不建议电击。
沈听澜站在门外,看见他的右手拇指下方有一粒很小的血。
十点三十九分四十七秒,医生开始记录抢救时间。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停止呼吸。
中文频道里,他还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