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 被选择的人
第十七章市政频段

顾宣衡电脑中的试听文件被恢复了。
文件只有十七秒,经过压缩,底噪很重。先是一串规律的报时脉冲,接着有男人急促地说:
“桥勤三号呼叫,隔离区有个小姑娘,九岁左右,胸口受伤,还有呼吸。”
另一个更近的声音打断他:
“先移到桥下维修间。主街不能进救护车,别把人群引过来。”
末尾有人喊了一声“邵警官”,录音随即停止。
仅凭这一段,不能证明说话的人是谁,也不能证明日期。数字文件可以剪辑,称呼也可能同名。失踪的原始模拟母带原本用于确认连续性与来源。
韩岭找到为母带做认证的退休档案员汤玫。
她曾在市政通信档案室工作三十五年。顾宣衡三个月前带着一盘标注错误的磁带找到她,请她确认其中报时脉冲与旧频段。按档案鉴定规范,汤玫没有直接在母带上操作,而是制作了一份全长工作副本,记录磁头参数、带速与连续信号,再将母带和认证目录一并装进牛皮证物封套,贴上红色防拆封签。
“工作副本在哪里?”韩岭问。
“市档案修复实验室。顾教授只拿走了母带。”
邵立川看过调档目录,却不知道鉴定流程自动保留工作副本。
副本长三十一分二十三秒。声音不清晰,但连续报时脉冲证明没有中途拼接。市政频段日志把“桥勤三号”登记为北桥夜市临时秩序组用车,值守警员栏写着邵立川。
录音从二十点五十一分开始。
司机报告小型电瓶车在隔离布后撞到孩子。孩子会呼吸,能说“妈妈”。司机请求叫急救。邵立川先命令把人移到桥下维修间,理由是救护车逆着主街进入会引发拥堵。
七分钟后,司机再次呼叫,说孩子脸色发白、呼吸困难。
邵立川回答:“医疗点正在处理踩伤,先等主街散。别在公共频道说撞人。”
二十一点十一分,市政调度主动询问是否需要救护车。
一个登记为邵立川的呼号回答:“只是擦伤,不用进场。”
二十一点十九分,司机第三次呼叫。背景里有人说“没脉了”。
之后频道沉默两分多钟。重新出现声音时,讨论内容已经变成怎样修改车辆进入记录,以及“孩子如果在排水道被发现,就按走失方向查”。
林照野听第二遍时,许岚英站在录音室外。
警方原本不打算在未经完整核实前让她听。她从新闻得知发现录音,坚持到市局等了一夜。门没有完全关严,最后那句“没脉了”穿过走廊。
“几点?”她问。
没人回答。
“你们告诉我,我女儿那时候几点还活着?”
韩岭走出去:“二十点五十一分发现她时还有意识。最后一次报告呼吸是二十一点十八分左右。”
许岚英扶住墙。
官方记录里,她在二十点五十六分第一次报告女儿走失。夜市广播从二十点五十七分开始寻人。那意味着她站在主街上一次次喊许葵名字时,孩子已经在不到一百米外的桥下维修间。
“他们听见广播了吗?”
“录音背景里有。”
“她听见了吗?”
“不知道。”
许岚英点了一下头,仿佛这是她必须亲自监督保留下来的空白。
“不要写她一定听见。”她说。
林照野看着她。二十二年的确定答案正在崩塌,她却先要求调查者别替女儿补上一段更残酷、更适合报道的情节。
许岚英又要来旧物品清单。上面反复出现“黄色连衣裙、红色发夹”,那是公众熟悉的失踪女童形象。她用手指在“衣袋内三枚蓝色玻璃珠”一栏停住。
“这是她同桌借给她的。”她说,“她那天闹着一定要去夜市,因为答应第二天还回去。她其实不喜欢那条黄裙子,嫌口袋太浅,玻璃珠会掉。”
韩岭问是否需要把这项写进补充记录。
“写。”许岚英说,“不是线索也写。她活着的时候,不是每一件事都必须对案件有用。”
当天,警方重新检查中心后台。
顾宣衡遇害后,邵立川在急救人员接手的两分钟里,曾独自进入舞台侧洗手间。他说是清理手上血迹、打开救护通道。监控拍到他进去四十六秒,出来时西装仍在,双手已经洗净。
洗手池排水一直不畅。技术人员拆开存水弯,在油泥中找到七片褐色磁带基片和两小块红色防拆封签。磁性涂层的配方、切割宽度与汤玫留存的工作副本母带记录一致。保密碎纸箱里还检出封套纸纤维;封签断面与讲台档案目录存根上残留的半截能够物理拼合。
邵立川取走母带后,没有来得及离开中心。他在灯亮后扮演抢救者,又借洗手的四十六秒撕开磁带,将碎片冲进下水,把封套投入保密碎纸箱。
大部分磁带被水流带走,留下的七片却把当前谋杀与旧录音第一次接在一起。
他杀顾宣衡,不是为了保住一项已经过时的画像方法。
他要毁掉的,是许葵还活着的二十八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