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完整的人
第五章五个不愿开口的人

顾宣衡死亡十六小时后,专案组列出了第一批重点调查对象。
名单上有五个人。
周芮排在最前,名字旁边已经注明“直接行凶条件不足”;第二个是许葵的母亲许岚英;第三个是北桥案原公诉人罗竞;第四个是姚柯;最后一个是邵立川。
五个人都知道顾宣衡要在论坛上重提北桥案。五个人也都有理由不愿那场演讲按原计划进行。
韩岭把名单拿给林照野看时,她先问:“为什么没有我?”
“你是第六个。”
“那这张纸为什么只有五个?”
“因为我不想让顾问在自己的工作材料上看见自己被列为嫌疑人,然后把这误解成我们对她坦诚。”
林照野把名单还给他:“现在可以加上了。”
“你和顾宣衡决裂,有他的临时邀约,熟悉画像流程,也在现场。唯一缺的是作案位置。你断电时离讲台约十八米,至少七名证人的连续视野能证明你没靠近。”
“所以不是相信我。”
“刑事调查不需要靠喜欢谁来决定。”
这是韩岭最接近安慰人的说法。
许岚英当天下午来到市局。她六十岁,比照片里老得让人不敢立刻相认。二十二年前,媒体曾连续几个月使用她抱着女儿校服痛哭的画面;后来她成立失踪儿童救助基金,每逢北桥案纪念日都会出现在电视上。公众认识她的悲伤,却很少知道她平静时是什么样子。
她穿一件深蓝呢大衣,坐下后把皮包横放在膝上。
“我没有杀顾老师。”她说,“但我请求过他不要在昨天公开。”
韩岭问:“为什么?”
“因为他不能只告诉我抓错了人,然后把剩下的空白还给我。”
“他有没有说掌握了许葵死亡的新证据?”
“他说有,但没告诉我是什么。我问真正害死我女儿的人是谁,他说纠正一个错误不必等另一个答案准备好。”
“你怎么回应?”
“我说他没有资格教我怎么等待。”
她没有否认两人在论坛前一晚见过面。中心停车场的监控拍到她十八点零九分进入顾宣衡的车,十九点二十四分离开。那之后,顾宣衡给姚柯发过一条消息:“许女士不会同意,但我仍会公开。”
“断电时你在什么位置?”
“一层第一排,靠左。”
“你看见谁接近顾宣衡?”
“没有。灯灭以前,邵主任在后面;灯灭以后,有人从我身后挤过去,我被撞到地上。灯亮时顾老师已经倒了。”
“你看见逃跑的人了吗?”
“我看见一个跛着走的人沿坡道下行。后来别人说他穿绿衣服,我就以为我也看见了绿色。”
她主动纠正了自己的第一份笔录。那份笔录上写着“绿衣跛足男子从北侧离开”。
“为什么现在不确定了?”韩岭问。
“林老师的询问表里有一句,哪些是你看到的,哪些是你后来知道的。我想了一夜。绿色是听坐在我旁边的人说的。”
许岚英离开前,林照野在走廊遇见她。
两人不是第一次见面。北桥案判决后,许岚英曾在法院台阶上抱住十一岁的林照野,说谢谢你记得。那张照片也上过报纸。林照野后来剪掉了照片里许岚英的部分,却始终没能扔掉自己那张松了一口气的脸。
“你还记得我。”许岚英说。
“记得。”
“周潜真的是冤枉的吗?”
“现在只能说,当年的目击证词不足以证明那张完整画像存在。”
“你们专家总知道怎么让一句话不落地。”
“顾宣衡会给你一个更确定的回答。他已经死了。”
许岚英看着她。林照野以为她会发怒,她却只是疲惫地问:“如果画像是假的,我这些年做的事也是假的吗?”
“你帮助过的家庭是真的。”
“我恨过的人呢?”
林照野没有替她回答。
罗竞比约定时间晚了四十分钟。他如今是省检察院副检察长,带来一名律师和两名办公室人员。律师先说明他愿意配合,但所有与北桥案相关的问题可能涉及正在评估的司法复查,应当限定范围。
“顾宣衡死前给你打过三次电话。”韩岭说。
“我们讨论论坛内容。”
“你要求他删掉什么?”
罗竞已经五十七岁,鬓角花白,声音仍保留着长期出庭形成的稳定。他朝律师看了一眼。
“我建议他在完整核实前不要对一个生效判决作结论性评价。那不是阻止,是职业审慎。”
“你说‘如果你在台上把原始问卷放出来,毁掉的不只是一宗案子’。这也是职业审慎?”
“二十二年前的程序规范与今天不同。用今天的标准审判过去,很容易得到廉价的正义感。”
“周潜用的是哪一天的标准?”韩岭问。
律师立即打断,提醒问题具有诱导性。
罗竞抬手让他停下。
“周潜不是只靠画像定罪。还有辨认、行为轨迹、衣物纤维和他无法解释的作案时间。”
“二十二年前你在法庭上说,四十一名互不认识的目击者不可能共同创造一个不存在的人。你现在还这么认为吗?”
“如果你们有新证据,可以依法提出。”
他没有回答。
罗竞在断电时坐在二层东侧,前后都有省院同事。他看见墨绿色背影离开,却没有接近讲台的条件。他的手机定位与证人记录相符。动机存在,机会不足。
姚柯的情况相反。
他能自由进入后台,知道红签封套的位置,也知道展台器具的用途。暗场前近三分钟,他从南通道离开观众区,自称去找备用转接头。南侧仓库摄像头在十七点十九分三十一秒拍到他进入,主照明恢复后十五秒拍到他出来。仓库距讲台近三十米,唯一的门始终处在一名志愿者视线中。
“你与顾宣衡争吵,是因为你认为他的演讲在替自己脱罪。”韩岭说。
“是。”
“如果他死在承认错误之前,他会失去替自己改写历史的机会。”
“也会失去公开原始材料的机会。”
“你掌握备份吗?”
“原始问卷和辨认照片的排列记录还在档案盒里。丢失的红签封套装着市政无线电母带、当年的移交目录和一份磁带连续性鉴定。那些东西涉及证据链,不是扫描件能替代的。”
“做连续性鉴定的机构会不会留工作副本?”
“按规范应该留分析副本,但顾老师没告诉我由谁做,也不知道副本是否仍在。就算找到,原始母带仍关系来源和完整性。”
“母带里有什么?”
姚柯说不知道。
他说得太快。韩岭在这两个字旁做了记号。
邵立川是最后接受询问的人,也是唯一在自己的办公室接受询问的人。
中心还处于封锁状态。他坐在一张摆满周年纪念品的长桌后,黑色礼仪手套已经作为现场物品被警方扣走,双手裸露,右手虎口有一道旧伤。
墙上挂着他与顾宣衡二十年前共同为中心揭牌的照片。照片里的两个人都年轻,站在放大的北桥画像两侧,像守着一面旗。
“为什么顾教授临时修改演讲题目,你没有取消?”韩岭问。
“学术表达有自由。我反对他用未经核实的原件公开指控,但不能因此封住他的嘴。”
“有人说你们上台前发生争执。”
“我劝他先走内部复核。顾老师晚年做事越来越讲象征性,总觉得必须在某个适合摄影的场合完成忏悔。”
“你知道他邀请了周芮?”
“案发后才知道。”
“断电时你在哪里?”
“西侧舞台控制台。顾老师开始讲话后,我发现演示屏的备用画面没有切换,向左走了几步找值班员。控制台离讲台侧翼不到四米。灯灭后我立刻折回去,摸到顾老师倒在地上。”
“你为什么没有离开?”
邵立川似乎不理解这个问题。
“我的同事受伤了,我为什么要离开?”
“有人听见你在灯亮以前喊‘有人倒下了’。”
“我摸到了他。”
“你什么时候摘的右手手套?”
“准备检查脉搏时。戴着手套不方便。”
“摘下的手套呢?”
“掉在旁边,警员已经提取。”
“你碰过档案盒里的红签封套吗?”
“没有。”
“中心周年论坛的路线、座位和展台安排,最后由谁批准?”
“我负总责,具体由七个小组执行。”
“停电呢?”
“初查不是供电故障。有人在彩排结束后,给灯控项目写进了一段四十七秒的全暗场景。低位应急照明不受灯控台控制,所以一直亮着。项目文件存在后台工作站,舞台组和设备组共有八个账号能修改。”
“你的管理账号有权限。”
“账号需要硬件令牌。令牌锁在抽屉里,你们可以查。”
邵立川的管理账号在演出控制后台当天没有直接登录记录。但周年筹备期间共用工作站频繁换人,日志里留下三个舞台组账号,暂时不能说明是谁写入了暗场指令。这个结论只涉及演出控制系统;独立运行的嘉宾系统另有权限记录。
询问结束时,邵立川请韩岭等一等。
“画像的事必须尽快澄清。”他说,“现在外面有人攻击周芮,也有人借机否定所有目击证词。中心可以召开说明会,强调这只是有人对论坛流程的恶意操纵,不代表方法本身失效。”
“六个人还没找齐,你已经确定是恶意操纵?”
“难道会是巧合?”
“也许。”韩岭说,“刑事调查偶尔得允许这个词多活几天。”
走出办公室,林照野问:“你觉得谁在撒谎?”
“每个人都少说了一部分。”
“那不等于撒谎。”
“在审讯室里,有时只差是谁决定那部分不重要。”
韩岭把嫌疑名单折起。五个人的动机都能讲成一个完整故事,但机会各有缺口。调查最容易犯的错,就是因为某个故事听起来顺畅,便提前替缺口补上证据。
二十二年前,他们已经这样做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