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两份演讲稿

姚柯在第三天承认，画像是他泄露的。

他趁送咖啡经过值班室时拍下照片，用新注册的账号发布。他原以为公开会迫使中心承认程序失败，没料到周芮、孙明铎和其他五个人会先被推到舆论中央。

“你研究了七年证词污染，”林照野说，“然后把一张没有来源关系的画像扔给几百万互相传播的人？”

“如果我不发，邵立川会把它压下去。”

“所以你替所有人决定，什么样的伤害值得承受。”

姚柯没有争辩。市局对他作出泄露案件信息的调查处理，他的电脑与手机全部被扣押。设备记录也彻底排除了他暗场期间离开南侧仓库的可能。

交出电脑前，他把顾宣衡的两份演讲稿给了林照野。

第一份完成于两个月前，标题是《多人证词合成中的共现信息》。稿子措辞冷静，像一篇普通学术报告：

北桥案所采用的聚合方式未充分保存特征共现矩阵。在后续研究中，我们发现，高频局部特征不当然属于同一观察对象。

顾宣衡在页边手写了一句：

“方法错误”仍然太轻。问卷是我删的。

第二份是论坛当天准备朗读的版本。标题改成《一个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看见过的凶手》，开头更有力量，结尾却又把责任藏回时代：

受当时认知科学水平与司法实践条件限制，我们未能认识多人画像方法的结构性缺陷。

“我们”两个字下方，有一条很深的铅笔划痕。顾宣衡似乎想把它改成“我”，最终没有。

“他到底准备说哪一个版本？”林照野问。

“他自己也不知道。”姚柯说，“昨天早上还在改。他想承认，又想把承认写得足够体面。”

稿子没有提到十九名未能辨认周潜的证人，没有提顾宣衡曾建议检方把他们归为“低观察价值”，也没有提辨认开始前已有多人看过内部参考画像。

“你说原始问卷里有这些？”

姚柯拿出一串编号。北桥案登记表从B-001到B-064：四份只填写了身份、没有任何观察内容，另有四十一份被纳入顾宣衡的多人分析；中间恰好缺失的十九份，档案目录解释为“空表作废”。顾宣衡的私人研究索引却保留了简短标记：

B-007：无法选择。

B-014：明确排除四号。

B-019：未见面部。

B-022：已看公告板画像。

十九份，没有一份进入公诉证据摘要。

“原件呢？”韩岭问。

“我不知道。顾老师说可能在老中心的移交库。他查了半年。”

“为什么他现在突然决定公开？”

姚柯看向目录里红签封套留下的空栏。

“因为三个月前，他找到市政无线电母带。听完以后，他说北桥案的问题已经不只是认错人。”

“母带里有什么？”

这一次姚柯没有再说不知道。

“我只听过十七秒的数字化试听。有人报告发现一个孩子，还有呼吸。另一个声音说，先不要叫救护车进场。”

林照野手里的稿纸轻轻动了一下。

许葵的官方失踪时间是二十二年前二十点四十八分，遗体发现时间二十二点零六分。案卷认定，她在走失后不久遭钝器击打死亡，再被弃置于北桥下游排水沟。

如果市政频段在更早的时候就报告发现一个仍有呼吸的孩子，那么整宗案件的时间线都是假的。

“试听文件呢？”韩岭问。

“在顾老师的研究电脑里，删除了。恢复组正在做。”

“谁知道这十七秒？”

“我、顾老师，还有做磁带认证的退休档案员。邵主任看到过调档目录，不知道有没有听过。”

顾宣衡死前不是只准备推翻一项画像方法。他要打开的，是一段被完整故事压住了二十二年的时间。

林照野重新读他的两份演讲稿。她曾希望那条短信意味着导师终于愿意准确说出自己做过什么。现在她发现，即使到了最后一天，他仍在选择哪些部分先说、哪些责任由“当时”承担、哪些删改可以留给听众自己推断。

他不是一个在死亡前完成忏悔的人。

他只是终于走到了真相附近，仍试图替自己安排站立的位置。

“公开两份稿子。”林照野说。

姚柯看着她：“第二份会让他显得虚伪。”

“第一份会让他显得勇敢。两份都是真的。”

“他已经死了。”

“死亡不是编辑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