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同时出现
第十章归位

中心一层有一座名为“脸的尺度”的展柜。
展柜里陈列着过去一百年用于人体测量与司法画像的工具:骨盆测量钳、瞳距尺、轮廓规、摄影比例尺,以及七把形状不同的金属分规。现代展示用复制品都磨钝了尖端,最靠舞台一侧却有一把二十世纪初制造的照片比例分规,两条腿长十四厘米,末端仍是针状硬钢。开幕体验结束后,滑门没有重新上锁。
顾宣衡遇害后,展柜玻璃一度被人群撞裂。最初勘查把它列为混乱现场,七把器具数量齐全,表面又有开幕日数百名参观者留下的指纹,没有哪一件被当作缺失凶器。
梁静文记录的“金属合拢声”改变了检查方向。
警方调取论坛开始前拍摄的宣传照片。一张十七点十三分的近景里,旧式分规张开约二十度,针尖朝右,放在黑色泡棉槽中。暗场结束后的现场照片里,它已经闭合,方向相反,压在另一把轮廓规上。
有人用过,又放回去了。
技术人员没有在现场打开它,而是把整个泡棉槽密封送检。分规外表被擦过,只留下稀薄混合痕迹;转轴内侧却检出一条暗褐色残留。两条金属腿在湿润状态下被合拢时,血被挤进铰链最深处,擦拭无法触及。
DNA结果属于顾宣衡。
法医把分规针尖与创道做三维比对。尖端直径、进入角度及两腿轻微张开造成的撑裂全部吻合。顾宣衡不是被刀割伤,而是被一条分规腿从下颌角后方刺入;凶手拔出时手掌挤压两腿,向外的另一针尖可能划到凶手自己的衣物。邵立川左侧翻领内面恰好有一个与针尖直径相符的微小穿孔。
“凶手为什么要把它合上?”韩岭问。
“本能,也为了放回槽里。”法医说,“张开状态容易扎到自己。右手食指可能在转轴边缘被夹或刮到。”
转轴内还有两根黑色纤维,一根已经浸入半凝血迹,另一根卡在齿缝。成分是细羊毛与少量尼龙,和邵立川那双礼仪手套的外层一致。右手手套食指裂口的边缘,也带有与分规转轴相同的微量铁锈。
“类别一致,不是唯一来源。”物证人员提醒,“这种黑色薄礼仪手套由中心统一采购,共四十双。纤维也可能是邵主任下午演示时预先留在器具上的。”
“血呢?”
“可以是另一个人使用时把血压进去,正好裹住旧纤维。顺序无法精确判断。”
证据开始靠近邵立川,却仍保留一道可以辩解的接缝。
真正让法医在报告上加粗的是他的西装。
邵立川右袖和裤膝上的血主要为按压伤口产生的涂抹、浸润和接触转移,符合抢救行为。但在左侧翻领内面——正常跪姿按压时被外层布料遮住的位置——发现三枚直径不足零点三毫米的血滴。它们的尺寸和形态与近距离细小飞溅相容;在毛料与大量接触污染上,法医无法可靠重建飞行方向。
如果邵立川在顾宣衡站立时位于左后方,这个受遮蔽位置可以在刺器拔出时沾染。
如果他只在顾宣衡倒地后上前,那里并不是最自然的接触转移位置。
“很难,不是绝不可能。”法医仍然谨慎,“急救中翻领会摆动,其他人衣物上的血也可能二次甩落。三枚太少,不能单独定案。”
韩岭把报告合上:“没有一项愿意独自做决定。”
“物证很少愿意。”林照野说,“人总希望它像证人一样开口说名字。”
邵立川被暂停中心职务。警方出示搜查证,对他的办公室、住宅和电子设备进行取证;他没有抗拒,主动交出钥匙与设备。搜查没有发现红签封套、市政磁带或带血衣物。
面对分规鉴定,他的解释仍然完整。
“下午我戴着手套拿起过那把分规。顾老师倒下后,我的手套沾了血。展柜玻璃已经破裂,急救时有人把器具踢到讲台附近,二次污染很常见。”
“现场照片显示分规始终在泡棉槽中。”韩岭说。
“照片之间有四十七秒。那正是你们无法证明的部分。”
“你的左翻领内侧有与近距离飞溅相容的微量血滴。”
“我按着一个颈部动脉受伤的人。衣服上有他的血,不奇怪。”
“梁静文听到你所在方向有人索要原件。”
“方向不是身份。”
“六项调度从你的办公室打印。”
“十九个人使用那间办公室。”
他没有说错任何一句。
可当所有合理解释并排放在一起时,它们像六项特征一样,未必属于同一个无辜版本。
离开前,邵立川问林照野:“现在你准备把我画完整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因为不想用你的方法证明你有罪。”
邵立川第一次真正笑了。
“那你会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