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完整的人

第二章隔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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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隔离》章节场景插画
第二章 · 隔离

十八点零六分,旧火车东站八个出口全部落闸。

刑侦支队副支队长韩岭赶到现场时,三百一十二名参会者已经在各自手机里制造出了至少三百一十二个版本的凶手。

有人拍到墨绿色背影;有人把一张模糊侧脸放大十倍,在耳朵边画出红圈;二层观众席的群聊里流传着“凶手左腿残疾”的消息。一个自媒体记者在封锁前发出了十七秒视频,标题是《权威证词专家演讲现场遇刺,疑似北桥案家属复仇》。视频没有拍到行凶,只拍到五个不同方向晃动的人影。

韩岭看完,让记者在扣押清单上签字,手机随即装进证物袋。

“请所有人先停止对外通信,先填即时观察卡;需要依法扣押设备或传唤的,分别办手续。”他对负责封锁的警员说,“按断电时的位置分区,不按身份。彼此能看见的放在同组,不能看见的彻底分开。第一轮只做自由回忆,不给任何特征选项,不让他们画脸。”

“已经有人互相说过了。”警员说。

“那就记录他们在什么时候、从谁那里听到了什么。污染发生了,不等于可以假装没发生。”

他说话时看了林照野一眼。

韩岭四十一岁,身形不高,眉眼常年带着睡眠不足留下的沉色。他与林照野在两个案子里合作过,知道她最讨厌什么样的问题。三年前,一名询问员指着嫌疑人照片问证人“是不是这个戴眼镜的男人”,林照野在评估报告里用了整整四页解释为什么那句话足以毁掉一次辨认。那份报告让韩岭输掉了一项关键证据,也让他从此在询问室里不再说“是不是”。

“你现在是证人。”他说。

“也是现场唯一做认知访谈的人。”

“顾宣衡死前联系过你。你和他的关系、你来这里的目的、你看见和听见的东西,都需要被询问。今晚你不能碰其他证人的笔录。”

“谁来设计询问?”

“我让市局行为证据组在路上了。”

“他们至少还要两个小时。两小时足够每个人在脑子里把别人的话排练成自己的。”

韩岭没有立刻回答。救护人员从两人中间抬过担架,白布已经盖住顾宣衡的脸。

“你可以给流程建议,”他说,“不能看答案。”

林照野点头。这是合理的边界,她没有再争。

她借来一块白板,在上面写下五个问题:

断电前,你最后看见什么?

断电后,你最先感知到什么?

你亲眼看见了哪些连续动作?

哪些内容来自他人的呼喊、消息或照片?

哪些地方你没有看见?

最后一个问题让几名年轻警员困惑。

“没看见的怎么记?”有人问。

“同样要记。”林照野说,“如果证人只看见背面,‘没有看见脸’就是证词的一部分。如果他只看见一个人走出东门,‘没有看见这个人从讲台走到东门’也要记。”

韩岭站在白板旁边看了一会儿,让人照做。

会场被分成十一个临时询问区。展厅的折叠隔墙全部拉开,证人按座位区域编号。每个人先独立写下自由叙述,再由两名调查员录音询问。证词污染已经发生,唯一能做的是给每一条记忆标注来源和时间。

林照野被安排在旧票务室。

询问她的是韩岭和一名女警。录音开启后,韩岭没有提顾宣衡的名字,只说:“从你抵达中心开始,按顺序讲。不要解释意义。”

林照野讲了东门的快递员、北侧缓坡上的陶晋安、展台边的化妆师、邵立川的黑色手套。讲到断电,她闭上眼,重新把四十七秒拆成声音。

“我没看见靠近顾教授的人。主灯熄灭时,低位应急灯一直亮着。有人喊之前,多个方向已经有脚步声。”

“什么样的脚步声?”

“不同。东侧快,北侧有硬物点地,可能是鞋跟,也可能是手杖。南侧有人逆行,撞了椅子。”

“你看见绿色外套了吗?”

“断电前看见过快递员。断电后,我只看见东侧有绿色色块移动,不能确认是同一个人。”

“你看见伤疤、耳朵、戒指或者跛行了吗?”

“断电前分别看见过。断电后,没有。”

韩岭抬眼:“分别?”

“在不同的人身上。”

女警的笔停了一下。

“继续。”韩岭说。

她讲到金属闭合声,又讲到邵立川跪在顾宣衡身边。

“他是什么时候过去的?”

“不知道。断电前,他在讲台侧后方;灯亮时,他已经跪下。”

“顾宣衡有没有对你说话?”

“没有。我托住了他的手。”

“你为什么来?”

林照野把手机推过去。顾宣衡的消息仍停在屏幕上。

韩岭看完,没有评论,让技术员提取。

“你十一岁那年看见了什么?”他问。

这个问题越过二十二年,落回那片吵闹的夜市。林照野说:“一只绿色袖子。有人在我前面弯腰。没有脸,也没有许葵。”

“但你在法庭上辨认了周潜。”

“法庭记录说我辨认了。”

“你没有?”

“我不知道。”她沉默片刻,“这就是问题。我现在脑子里确实有他的脸,可我不能证明那张脸来自现场。它可能来自新闻,来自画像,来自后来每一次有人告诉我‘你看见的就是他’。”

询问结束是十九点二十七分。

韩岭让人带她去休息区,却没有收回她的专业证件。

“给我一个建议。”他说,“三百多人都在描述同一个逃跑者。怎么最快缩小范围?”

“先别假设是同一个。”

“除此以外。”

“不要把衣着、脸、动作混在一张表里。每一项特征都要带位置、时间、观察距离,以及它与什么特征被同时看见。”

“如果两百个人都说看见同一张脸?”

“那也先问,他们各自看见了脸上的哪一部分。”

韩岭揉了一下眉心:“媒体不会等我们做完认知实验。”

“凶手也知道。”

这句话让他停住。

法医的初步判断在二十点送来。刺入口位于左侧下颌角后方,创道窄而深,损伤颈内动脉。顾宣衡在十几秒内失去行动能力,虽经现场复苏,仍在救护车抵达前被确认死亡。凶器不是普通刀具,尖端细长,两侧创缘却有轻微撑裂,可能是分规或钳形金属器具。

讲台周围没有找到凶器。

北桥案的原始询问笔录仍在档案盒里,但目录显示,一只装有市政无线电母带及认证记录的红签封套消失了。

二十一点,第一轮自由陈述完成。三百一十二人中,二百七十六人声称自己在断电期间看见了“可疑男性”或其局部。行为证据组把他们按信息来源再次筛分,剔除只听别人转述的人,仍留下二百零九份具有独立观察内容的记录。

韩岭没有立即制作画像。但市局指挥部需要一份搜查通报,三名司法素描师被召到中心。他们拿到的不是完整笔录,而是一张匿名特征频率表——这是证词中心自创并推广了十年的“群体特征加权合成法”:为了避免绘图者受证人身份影响,先由中心剥离姓名与原句,只提供按出现次数排序的特征。

表格保留了每项特征出现的次数:

男性,三十五至四十五岁。

头发极短。

脸形窄长。

左眉骨有明显伤疤。

右侧耳廓缺损。

墨绿色外套。

左腿跛行。

右手佩戴银色蛇形戒指。

它没有保留那些特征分别出现在哪里,也没有说明哪些曾经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共同出现。

二十三点四十分,第一名素描师画完了。

零点十二分,第二张完成。

零点五十一分,第三名素描师摘下眼镜,把铅笔放在桌上。

三张脸并不完全相同,却像同一张旧照片在不同年份留下的三次复印。韩岭把它们并排放到灯下时,值班室里突然安静。

林照野本来不应该看到。可一名年轻警员端着图从她身边经过,最上面那张纸被空调风掀起一角。

她只看见半边眉骨,就站住了。

“把图给我。”她说。

警员下意识抱紧文件:“林老师,这不是——”

韩岭从房间里出来。他看了一眼林照野,最后把门拉开。

桌上,三张素描都画着极短的头发、窄长的脸、受损的右耳和左眉上的白疤。素描师还根据身体描述,在旁边加了墨绿色外套和一只戴蛇形戒指的手。

那是周潜。

十三年前死在白庭第二监狱医务室里的周潜。

韩岭把一张二十二年前的档案照推到旁边。档案照中的男人更年轻、更胖,眉骨没有疤,耳朵也没有缺损。可是所有人仍然一眼认出了他,因为过去二十二年,白庭市记住的从来不是档案照里真实的周潜。

这座城市记住的,是那张画像。

“有人照着北桥案布置了今晚。”韩岭说。

林照野没有回答。她逐一看过三幅画,目光落在特征频率表上。

每一个数字都很高,每一条都像得到许多人证实。

可她突然想起自己在断电前看到的那几个人:绿色外套属于快递员,伤疤贴在化妆师眉骨上,跛行的是陶晋安,银色戒指是周年礼物。

“原始笔录在哪里?”她问。

“你现在不能看。”

“这张表是谁做的?”

“不同小组分别录入,系统去掉身份后汇总。”

“它去掉的恐怕不只是身份。”

韩岭看着她。

林照野用手指点在“墨绿色外套”和“右耳耳廓缺损”之间。

“有多少人同时看见过这两样?”

没人知道。

“有多少人看见戴戒指的手连在这件绿色外套上?”

仍然没人知道。

“又有谁亲眼看见这个人从顾宣衡身边跑向任何一个出口?”

值班室只剩空调的低鸣。

林照野看着那张复活的脸,第一次明白顾宣衡演讲题目里真正可怕的,不是一个死去十三年的人重新出现。

而是三百一十二个活人,可能共同作证了一个从未存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