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同时出现
第七章没有一条完整的路

把一张脸拆成六个人以后,专案组仍然没有回答最简单的问题:谁杀了顾宣衡?
韩岭把会场平面图投到墙上。六种颜色标出六名特征携带者在四十七秒内的移动范围。绿色从东侧后台通向东门;灰色只在西南展台周围;蓝色沿北侧缓坡下降;银色停留在帘幕后;橙色位于二层栏杆;黑色从南侧控台奔向配电室。
讲台是地图中央的白点。
没有一条线从白点出发。
“再问一次。”韩岭说,“不要问他们看见谁逃跑。只问有没有亲眼看见某个人,从讲台连续移动到一个出口。”
专案组挑出距讲台最近的四十八名证人,逐一做第二轮访谈。答案开始时很确定,追问到连续视野便迅速断裂。
一号证人说:“我看见绿衣服的人从台边跑过去。”
“他从顾宣衡身边起步吗?”
“我没看见起步。我先看见顾教授倒下,之后才看见绿衣服。”
“你在灯亮前看见顾教授倒下?”
“不,是灯亮以后。”
“那么你的顺序是:黑暗中看见绿衣者移动,复明后看见顾宣衡倒地?”
证人停了很久:“对。”
七号证人说自己“追了凶手三排座位”。回看他案发后两分钟拍的视频,所谓追赶只是举着手机对准北坡。镜头里的跛行者从未靠近讲台。
二十三号证人坚称看见“缺耳男人转身就跑”,可吴群在整个暗场中没有离开二层座位。证人真正看见的是他转头寻找手语翻译,后半句来自旁人的呼喊。
四十八个人,没有一个拥有从行凶点到出口的连续视野。
这并不奇怪。人在拥挤现场只能看见被头肩、座椅和栏杆切割的短片段。奇怪的是,几乎所有人都把两个并不相连的片段叙述成同一段动作。
林照野查到最早的语言来源。
警方到场前,中心工作人员曾按事故预案向观众发放一张简短观察卡。卡片原用于疏散事故,标题被临时改成《逃离现场的嫌疑人特征》。第一行就是:
你看见嫌疑人从哪个出口逃离?
提问者已经替证人完成了三个判断:有一个嫌疑人;他离开了;他的离开是逃跑。
“谁改的标题?”韩岭问。
会务组负责人说,模板来自中心共享文件夹,事发后由值班员直接打印。文件最后修改时间是论坛前一晚,账号属于一名休假的研究员。那名研究员的密码写在办公室白板背面,筹备组很多人都用过。
韩岭让人把这条加入取证清单。
“但它解释不了‘别跑’是谁喊的。”他说。
声音很快找到主人。东门保安承认是自己。暗场刚开始,孙明铎抱着空纸箱撞过警戒带,他以为对方趁乱闯禁区,下意识喊了一声。那句“别跑”传遍中庭,给每一个正在移动的人都加上了犯罪方向。
“我根本不知道有人被刺。”保安说,“灯亮后听见他们喊凶手,我才觉得我刚才拦的就是。”
他既没有参与策划,也没有被收买。设计者只需要知道,一个突然向出口移动的人,足以让保安做出最普通的反应。
物证也否定了六条逃跑路线。
法医进一步确认,顾宣衡颈内动脉受损。伤口外部出血被他本能抬手压住了一部分,但近距离攻击者仍很可能沾到细小飞溅血滴。警方扣检六名携带者案发时的全部衣物,在他们身上没有发现顾宣衡的血。八个出口、北坡和南通道同样没有任何滴落或擦蹭血迹。
唯一大量沾血的人,是邵立川。
这本来不构成异常。他第一个按压伤口,右手、袖口和裤膝都有接触性血迹。急救医生与后来抬担架的人身上也有。
“一个近距离杀人、拿走封套、再穿过人群逃离的人,很难一滴血都不留。”法医在会上说,“除非防护严密,或者他根本没有走那条路。”
“也可能把外层衣物脱了,藏在现场。”有人说。
警方搜遍洗手间、垃圾桶、展柜夹层和通风井,没有找到带血衣物。所有离场人员都接受了检查。没有一件墨绿色外套染血,也没有一只蛇形戒指接触过顾宣衡。
林照野把路线图上的六条彩线逐一关掉。
最后只剩讲台中央的白点。
她想起顾宣衡倒下后,所有人首先转向出口。连她自己也被那声“别跑”拉走了注意。犯罪发生后,人们期待凶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离开,于是所有正在离开的人都变得可疑,而所有留下来的人都显得安全。
“如果没人看见凶手逃跑,”她说,“我们为什么还在出口找他?”
韩岭站在投影前,没有回答。
她把一枚新的标记放在白点上。
“杀人以后,他可能一步都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