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 被选择的人
第十四章夜市里的六个人

北桥夜市已经不存在了。
旧桥拆除后,河道上方修了一条高架路;卖肉、旧书、胶卷和塑料玩具的摊位被一座玻璃商业广场取代。只有市政档案中的摊位图,还保留二十二年前每一盏临时灯和每一道隔离栏的位置。
林照野在清晨来到那里。韩岭陪同,周芮站在十几米外。她不愿走在林照野旁边,也不愿错过任何一处父亲被放进去的地方。
他们根据早期证词把六个特征放回原位。
绿色袖子属于临时维护工赵丰年。案发当晚,他穿市政园林队的旧工作服,负责固定隔离布。二十点四十八分左右,一根绳结松开,他在棉花糖摊旁弯腰重系。
赵丰年已经七十四岁,住在城郊养老院。他看过林照野十一岁时的笔录复印件,确认那句“有人在系东西”很可能说的是自己。
“我那天一直在栏杆边。”老人说,“警察也问过我。可他们问我有没有看见绿衣男人,我说我自己就是绿衣服。他们笑,说不是找我,找一个年轻的瘦男人。”
“这句话记进笔录了吗?”
“没让我签东西。”
林照野没有因此宣布自己当年看见的就是赵丰年。二十二年前的人流、距离和光线都不允许这种确定。她只能说,现场确实有一只与她描述相符的绿色袖子,而且那只袖子不需要属于周潜。
左眉伤疤属于肉店老板薛长贵。他劈骨时被碎片割伤,伤口刚结白痂。案发那晚,他多次走出摊位寻找失踪女孩。警方把“有人看见带疤男人在附近徘徊”写入特征表,却没有写这个人是搜寻志愿者。
跛行来自旧书摊主贺平。她是女性,右腿幼年患过骨髓炎。远处证人只看见一个穿宽大夹克的人影,自动补成男性。正式报告后来把左右腿改成与画像姿态一致的左腿。
银色戒指属于照相摊老板。他习惯把卷尺挂在腕上,右手戴一枚银色宽戒。证人真正看见的是他从黑色遮光布后伸手取胶卷;“蛇形”来自第二轮询问时警方出示的饰物草图。
缺损右耳属于一个曾在桥下借住的流浪者,姓名无人知道。两个少年近距离见过他的侧脸。警方始终没找到他,那个特征便成了最神秘、也最容易让画像显得具体的一部分。
短发窄脸来自修理发电机的摊贩陆启。案发后发电机跳闸,他逆着人流跑到机柜边。许多人只看见背影与短暂侧面。
六个人分布在五个方向。有人弯腰,有人搜寻,有人伸手,有人奔跑。没有人见过许葵被某个同时拥有这些特征的男人带走。
韩岭把复原位置叠到当前论坛地图上。两张图形状不同,结构却几乎一致:各自真实的观察簇,被抹去地点与身份后汇成一个身体。
“邵立川这次不是发明了新方法。”他说,“他把二十二年前做过的事,又做了一遍。”
“也可能是顾宣衡。”周芮第一次主动加入谈话,“他想在台上演示画像怎样错误生成。”
“顾宣衡没有理由给自己一刀。”韩岭说。
“他可以先布置六个人,后来被邵立川利用。”
“顾宣衡不会拿不知情的参会者做现场实验。”林照野说得太快。
周芮看向她:“这是分析,还是你替导师作证?”
这条可能性不能立即排除。顾宣衡熟悉参会名单,也参与展览设计。他准备的演讲本就要解释特征不共现。也许六个人原本是一次未经告知的现场实验,邵立川只是在暗场中加入谋杀。
“查六项安排最初由谁提出。”林照野说,“执行记录只证明从行政办公室打印,不证明构想属于谁。”
调查随后找到一封两周前的邮件。顾宣衡确实向邵立川提出,希望论坛保留化妆师的伤疤演示,并借周年活动重现早期画像流程。他没有提调座位、戒指、快递或虚假警报。
林照野把邮件递给周芮:“刚才那句话,我说错了。他确实考虑过现场演示。现有材料只能证明他提出伤疤项目,不能证明其余五项属于他。”
周芮接过,没有因为这次更正变得温和:“那就继续查剩下的。”
同一天,邵立川还以主任身份批准了北桥材料的临时展出目录。目录对红签封套的内容写得很清楚:市政无线电母带;发现女童时仍有生命体征;救护调度延迟待核。邵立川那时未必听过录音,却已知道顾宣衡掌握了什么,也知道一旦公开,旧案会从方法错误转向他的个人责任。
邵立川在回复中写:
现场演示风险过高,建议仅作材料展示。
表面上,他反对布置。
第二天,行政工作站的自动保存区出现一份无标题策划草稿,只列着“东门、伤疤、北区、戒指、耳、配电”六个词。此后两周,各部门陆续收到表面无关的单项调整。案发前一天下午,草稿才被整理成专案组恢复出来的最终母表,并与四十七秒暗场文件在同一小时导出。
那封邮件给了他全部必要的信息:顾宣衡要讲什么,会使用哪种旧案结构,也会把红签封套带上讲台。邵立川不是碰巧复制过去。他让谋杀看起来像顾宣衡自己设计的实验失控,又让所有人首先怀疑周家借实验复仇。
下午,周芮独自走到旧夜市地图中标注的修车摊位置。那里现在是一家珠宝店的橱窗,玻璃里排列着没有表情的塑料头像。
“我父亲不在这六个人里面。”她说。
“他有一件旧绿外套。”韩岭提醒。
“很多修车工都有。”
“他的脸形也接近内部画像。”
“接近不等于就是。”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塑封家庭照。周潜坐在一辆旧自行车旁,三十岁上下,头发蓬乱,耳朵完整,左眉没有伤疤。他翘起右脚,鞋底对着镜头,笑得并不好看。
这张真实的脸,与全城熟悉的周潜相似,又没有任何一眼就能确认的重合。
林照野忽然意识到,她过去二十二年从未认真看过周潜的照片。
她一直在看那张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