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完整的人
第六章六个人

第一个被找到的是快递员,孙明铎,二十八岁。
更准确地说,是围堵直播者先找到了他。
画像泄露后,有人从现场视频里截出那件墨绿色外套,顺着快递公司标志查到东站片区网点。孙明铎凌晨下班时被十几个人堵在电动车棚,有人让他摘帽子、露耳朵、走几步。另一人把手机贴到他左眉旁,直播比较他与画像的相似度。
孙明铎推开手机,对方喊“凶手要跑”。混乱中他被撞下台阶,右腕骨裂。
警方在医院见到他。他头发浓密,脸颊宽圆,双耳完整,没有伤疤,走路也不跛。唯一与画像相同的,是挂在椅背上的墨绿色工作服。
“断电时为什么离开东门?”韩岭问。
“工作人员让我送完货立刻走,不能占消防通道。我箱子刚放后台,灯就黑了。我怕再被扣超时,顺着进来的门出去。”
“谁通知你改送东门?”
孙明铎拿出派单记录。原本地址是南侧货运口,十六点三十一分被客户电话改到东门,备注写着“中心办公室安排”。来电号码属于论坛临时后勤组。
“你在黑暗里看得出自己的衣服是绿色吗?”林照野问。
“当然知道,我天天穿。”
“别人呢?”
孙明铎愣了一下。
中心的低位应急灯虽然是白光,亮度却只够辨认路线。警方按现场照度做了色卡测试:在相同距离上,深绿与黑色的正确区分率不到三成。六十三名声称“断电时看见绿色外套”的证人,绝大多数不可能单凭那四十七秒确认颜色。
林照野重新访谈其中十二人。有人承认断电前已经注意到快递员;有人是在主灯恢复后看见绿色衣角消失在门外;更多人无法确定颜色究竟在记忆的哪一个时刻出现。他们的大脑把暗场前的颜色、暗场中的移动和主灯恢复后的呼喊压成了一段连续画面。
他们没有虚构绿色,只是把真实的颜色放进了错误的四十七秒。
第二个人是特效化妆师徐柏。警方找到他时,他正在工作室里给一名演员做烧伤妆。左眉上的仿真疤已经卸掉,灰西装挂在衣架上。
徐柏提供的演示录像显示,论坛当天下午,他给观众讲解一道伤疤如何改变陌生人对年龄、攻击性和身份的判断。演示结束后,工作人员临时通知他保留妆效,等待论坛闭幕后补拍宣传照。
断电时他从展台后站起,想保护装有溶剂的玻璃瓶。西南侧四十一名证人里,至少二十七人看见过他的正脸。没有人看见他离开展台区域。
“现在网上都说我的疤是真的。”徐柏把卸妆前后的照片推给林照野,“有人把我十年前的照片翻出来,问我是不是做过整形。我做了十五年假脸,第一次发现一张假的疤比我的真脸更容易被相信。”
第三个人陶晋安仍在中心附近的酒店。他的左膝术后第六周,医生要求避免台阶。主办方最初把他安排在一层,无障碍路线也已确认,论坛开始前两小时却有人以“前排保留给发言嘉宾”为由,把他调到北侧高台,只能经一段狭长缓坡进出。
主灯熄灭后,他担心拥挤,扶着手杖沿缓坡向下移动。低位光与坡道栏杆的阴影把杖身藏在一起,远处的人只看见他拖着左腿。
陶晋安曾做过刑事法官。退休前,他审理过几宗依赖目击辨认的案件。看完林照野的关系图,他坐了很久。
“我们判决书里喜欢写‘多名证人证言能够相互印证’。”他说,“只要甲看见衣服,乙看见方向,丙看见一张脸,就可以把三句话排列在一起。很少有人在判决书里画线,看看甲乙丙说的是不是同一个时刻、同一个人。”
“你担心自己判错过?”
“我担心的不是一宗具体案件。”陶晋安望着自己的左腿,“我担心我以前把文字读得太顺了。”
银色蛇形戒指最容易确认。它是周年纪念品,共十二枚,每一枚都有编号。断电时,省司法厅顾问严贞正站在舞台右侧帘幕后。她伸手拉开厚重帘布,想借外面的应急光寻找出口。二十八名证人看见一只戴戒指的右手,却只有三人看见手臂,没人看见身体和脸。匿名汇总表仍把这只手归进“男性嫌疑人”名下——性别不是被看见的,而是被完整画像补上的。
缺损右耳属于听障权益组织代表吴群。他幼年做过耳部手术,右侧耳廓缺失上缘,佩戴浅色助听器。原座位在一层,论坛前一小时,工作人员以便于手语翻译为由将他换到二层栏杆旁。断电时他没有离开,只站起来确认翻译员位置。出口标志正好照亮他的侧面,同排及栏杆转角的九名近距证人看见了右耳。
最后一个是灯光技术员马硕。极短头发,窄长面孔,身高与画像近似。暗场前十四秒,他的工作机收到配电室温度报警,不得不从南侧控台逆着入场方向奔跑。报警随后被证实是假的,发送端是一台已经停用的内部终端。
六个人互不认识。
没有人同时拥有两项以上的核心特征,也没有人靠近顾宣衡。
他们各自在不同位置完成了一件正常的事:送货、保护展品、下坡、拉帘、寻找同伴、赶往配电室。只有在匿名频率表上,他们才被拆下有辨识度的部分,重新组装成同一个人。
韩岭让技术员做了一段还原视频。
大屏幕先出现泄露的画像。随后,墨绿色外套从肩膀上剥离,退回东门;左眉伤疤离开面孔,落在徐柏的灰西装上;跛行姿态沿北侧缓坡回到陶晋安;蛇形戒指被一只女人的手带进帘幕后;缺损右耳升到二层栏杆;短发窄脸奔向南侧配电室。
最后,屏幕中央只剩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形。
技术员问:“要不要给它打个叉,表示嫌疑人不存在?”
林照野说:“不用。空着。”
“可凶手总是存在的。”
“存在,不等于已经被看见。”
韩岭把六个人的临时调度记录并排放在桌上。
孙明铎的改址通知来自后勤组;徐柏的补拍要求来自宣传组;陶晋安和吴群的座位调整来自会务组;戒指由贵宾接待组临时加入礼袋;马硕的假警报则从设备组终端发出。
六条指令看起来来自六个部门、六名执行人员。所有工作人员都说自己只是收到上级口头通知,或者在共享文件夹里看见一张调整单。
“有人提前知道这六个人的外貌和行动条件。”韩岭说,“也知道断电后,证词会被怎样汇总。”
“不是临时起意。”
“至少准备了两周。快递合同、座位表和纪念品都在那时定稿。”
林照野看着六张调整单。纸张版式不同,措辞也刻意不同,像六件互不相关的琐事。
可其中五张的左下角,都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半圆缺口。
中心行政办公室的打印机进纸轮老化,打印到页尾时会压出这个痕迹。
第六张是电子通知,没有纸。
韩岭立即申请扣押办公室电脑和打印设备。邵立川得知后没有反对,只说行政办公室有十九个人使用,周年筹备期间每天打印数百页材料,单凭纸痕说明不了谁下的指令。
他说得对。
他们第一次找到的不是凶手,而是凶手设计过的结构。
那个人没有要求任何人撒谎,没有雇佣同谋,也没有让谁伪装周潜。至少在执行者眼里,他只是调整了几张座位、一个配送地址、一件礼物和一条设备警报。
剩下的工作,由三百一十二双诚实的眼睛替他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