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同时出现
第九章第一个弯下腰的人

案发后公开视频里,邵立川始终以同一个姿势出现。
主灯恢复,他跪在顾宣衡右侧,左膝着地,右手按住伤口,抬头呼救。随后林照野进入画面,急救医生冲上讲台。两分钟后,邵立川被挤到外侧,站起来指挥封锁出口。
没有一帧拍到他怎样来到顾宣衡身边。
暗场前最后一张清晰照片由记者在十七点二十二分零九秒拍下。照片中,顾宣衡面向观众,邵立川位于他左后方,正转身走向西侧舞台控制台。两人相距三点七米,中间没有座椅,只有一块半人高的白板。
从控制台回到顾宣衡身边,只需三步。
“你之前说听到人倒下才折返。”韩岭在第二次询问中说,“梁静文的速录记录显示,顾宣衡倒地前,身边有人索要原件。”
“我没有说过那句话。”
“你能认出说话者吗?”
“不能。”
“她也不能。所以我暂时只问位置。暗场开始后,你先做了什么?”
“叫值班员。没人回应,我向讲台走。然后听见顾老师撞到台面。”
“几秒到他身边?”
“我没计时。”
“你有没有说‘顾老师’?”
“当然。摸到他以后我叫过他。”
“有没有说‘把原件给我’?”
“没有。”
“你为什么在十七点二十二分四十六秒才高声呼救?按你的说法,你最晚二十秒左右已经摸到他。中间二十多秒做了什么?”
邵立川看着韩岭,脸上第一次出现一点不耐。
“确认伤情,摘手套,找出血点。中庭有三百多人,一声不负责任的呼喊就可能引起踩踏。我必须先弄清发生了什么。”
这套解释与他的职业习惯完全相符。它甚至显得负责。
“你有没有拿走红签封套?”
“没有。”
“有没有碰展台上的器具?”
“下午开幕巡展时碰过。很多人都碰过。”
“哪一件?”
“不记得。面部测量展台是顾老师早年最喜欢的项目,我拿起过一两把旧器具给来宾介绍。”
韩岭问完以后,没有宣布拘留。邵立川的管理权限、舞台位置和急救血迹都使他可疑,也都能由主任职责解释。刑事证据不能因为一个人“最像答案”就自动变得完整。
走出询问室,林照野靠在走廊窗边。
“你相信他吗?”韩岭问。
“我相信他知道每一句话应该停在哪里。”
“那是评价,不是证据。”
“我知道。”
邵立川随后主动提出与她谈话,警员在场,全程录音。
两人坐在顾宣衡的办公室。书架上有一整排北桥案研究著作,最旧的一本书脊已经褪色。窗外记者仍堵在中心门口,直播灯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白火。
“外面需要一个解释。”邵立川说,“你是最合适的人。”
“解释什么?”
“六名参会者被错误合成画像,中心会立即暂停群体加权法,配合警方审查。我们也要强调,单一程序缺陷不能否定全部目击证词。”
“这不是我反对的部分。”
“那你反对什么?”
“把程序说成自己突然坏了。六项临时安排是人为的,暗场也是人为的。有人知道它会怎样生成一张脸。”
“所以更应该称为恶意操纵。”
“一架秤被人按了一下,指针就能偏到无辜者身上,问题不只在那只手。”
邵立川摘下眼镜,用手帕擦镜片。他的动作缓慢,像在等待林照野说完。
“你和顾老师一样,”他说,“到最后总把个案变成制度寓言。可警察办案不能只画关系图。三百多人看见有人移动,顾老师确实死了,封套确实丢了。社会最后总要知道是谁。”
“知道,和尽快拥有一张脸,不是一回事。”
“没有脸,怎么抓人?”
这句话让林照野想起地下车库里的男孩。
她说:“先接受还没看见。”
“这是研究者的奢侈。”邵立川戴回眼镜,“二十二年前的北桥夜市,几万名游客没有耐心等我们接受空白。许岚英没有。每一个带孩子出门的家庭都没有。”
“所以你们选了周潜?”
“我们根据当时能获得的证据锁定他。法院作出判决,不是我一个人选的。”
“顾宣衡准备公开的原件会说明什么?”
“如果我知道,就不会让他站上台。”
邵立川说完,似乎意识到这句话可以有两种意思。他没有修正,只把桌上歪斜的相框摆正。
照片里,年轻的他与顾宣衡站在北桥画像两侧。那时他们都相信,一张完整的脸意味着案件终于有了出口。
“林老师,”他说,“别因为你当年只看见一只袖子,就假定所有人都只看见一只袖子。”
“我不会。”林照野说,“我只要求每个人别多说那只袖子上面还有一张谁的脸。”
谈话结束后,韩岭让技术员重新放大暗场前的记者照片。
邵立川的黑色手套清晰可见。右手食指外侧,有一道极细的裂口。
而现场扣押的那只右手手套,裂口已经被顾宣衡的血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