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 第零条事实
第三十六章被遗漏的事实

苏见微案在第二年春天开庭。
法院没有采用“认知谋杀”这个媒体创造的词。起诉书仍写故意杀人,指控她以选择性真实信息构造足以支配特定对象决定的环境,利用陆伯言已知的疾病和代理授权,使其拒绝自动抢救并死亡。
辩方承认全部行为事实,争议只有因果。
他们反复播放陆伯言最后十九秒,特别是守一明确告知连续照护预案、陆清禾豁免概率以及第三方操纵后,他仍说“不覆盖”的部分。辩方认为,这是一个新的、充分知情的自主决定。
检方播放梁颂获救后的第一句话,又播放许蘅的录音。
一审判决用了四百三十七页。
法院认为,陆伯言发现操纵并形成公开档案的附加目的,显著增加了因果判断的复杂性;但苏见微预先选择其生理脆弱窗口,以拒救为期待结果,持续压缩复原时间,并主动排除足以改变整体意义的事实,已经构成对决定条件的实质控制。受害者在该条件内形成新目的,不当然使此前行为失去原因力。
苏见微被判故意杀人罪成立。
法院没有判处终身监禁。陆伯言主动维持拒救、其本人对原始制度负有重大责任,以及苏见微推动白塔真相公开,都被列为量刑因素。她获刑十四年。
检辩双方都提出上诉。
判决没有让争论结束。有人认为十四年太轻,有人认为她根本不该入狱。更多人只把结论交给同伴体摘要,然后按自己预设的价值权重,得到一句赞成或反对。
白塔事故特别调查持续了八个月。
韩柏因伪造医疗试验记录、妨碍重大事故调查被起诉。许承因滥用职权、非法限制公共档案被停职并接受审判。陆伯言的法律意见被正式撤销,二十七人的死亡从“灾害资源分配后果”改认定为“未经即时同意的非法医疗放弃”。
改一个名称没有让人复活。
它改变了赔偿、纪念和教科书里的三段话,也改变了未来遇到同类决定时,系统必须先听谁。
《认知代理责任法》新增“重大信息完整性义务”。R4 和 R5 代理在作出高影响建议时,必须同时列出:
与结论相反的主要事实;
未能取得的信息;
被排序到低优先级但可能改变决定的材料;
以及明确声明:预测的完整意愿不能覆盖当事人的即时明确表达。
新规则上线第一个月,医疗代理的平均告知长度增加了四倍。很多老人看不完,家属抱怨每次预约都像参加资格考试。公司推出“完整性摘要”,监管者又担心摘要重新制造遗漏。
没有一个补丁能消灭选择。
陆清禾继续做认知权利律师。她把白鹭长期保持在 R1,自己读原始材料的时间比以前多了三倍,工作效率下降,错过过两次庭审材料截止时间。她没有因此把权限调回去。
沈岚回到临终医学中心,新增一项纸质确认流程。病人可以在任何时候只说一句“现在听我的”,中止长期价值模型的自动执行。
梁颂不再担任幸存者组织负责人。他在社区健康中心做志愿者,每周三下午负责给不会使用新告知界面的老人解释选项。他解释完以后,总会问:“这些是系统列的。你自己现在怎么想?”
贺棠出版了白塔调查记录。书的第一页不是陆伯言,也不是苏见微,而是二十七张病床号。
林舟调离异常死亡复核室,负责新成立的“认知干预案件组”。办公室仍在原来的楼里,只多了四个人和一块需要经常手动擦的白板。
海城的无谋杀纪录停在一千八百四十三天。
官方统计后来把陆伯言案记为第一千八百四十四天发生的故意杀人。有人认为日期应该从五封信息送达时计算,有人认为应从苏见微提交公益请求时计算。统计系统采用前者,因为那一天更容易确定。
一个下雨的晚上,林舟加班回家。
冰箱里只有半盒米饭、两个鸡蛋和一小袋已经发软的青菜。他问短灯:“这些能做什么?”
过去,短灯会按他的饮食记录、睡眠和第二天工作安排,给出一个最合适的答案。
这一次,它说:“可以做青菜蛋炒饭。结论基于现有食材和你过去六个月的偏好。”
停了半秒,它继续:
“未纳入结论的相关事实有三项。第一,你今天中午已经吃过米饭;第二,冰箱下层有一盒沈岚昨天送来的汤,但你没有问;第三,你最近七天有五天独自进餐,是否联系他人不属于食谱问题,因此未列入推荐。”
林舟打开冰箱下层。
果然有一盒汤。盒盖上贴着沈岚手写的日期,字有些斜。
“还有吗?”他问。
“关于做饭,没有。”
“关于我刚才的问题呢?”
“你问的是‘这些能做什么’,其中的‘这些’也可以指今天发生的事,而不仅是食材。我采用了更常见的指代。”
“以后不确定就问。”
“明白。”
林舟把汤放进加热器,又拿出两个碗。
短灯没有问第二个碗给谁。
他给陆清禾发了一条消息:汤有点多,你吃过了吗?
消息发送后,短灯提示陆清禾正在工作,预计回复时间二十分钟。林舟关掉了预计时间。
窗外,城市里的灯按节能模型一片片亮起。大多数人仍然让同伴体决定晚餐、路线和明天几点醒来。没有人因为一场案件突然回到完全依靠自己的时代。
林舟也没有。
他只是开始留意,那些没有出现在答案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