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 真相的次序
第十二章签过字的家属

梁颂的办公室在北环一座老商场里。
楼下卖儿童衣服,楼上三层改成了白塔事故家属互助站。商场的中央空调坏了半边,走廊一头冷,一头闷热。梁颂不坐电梯,扶着生锈的栏杆从一楼慢慢走上去。每到转角,他都要停一下,等右腿跟上。
“白塔留下的。”他拍了拍膝盖,“那晚躺太久,神经坏了一截。”
互助站门口放着二十七只空白档案盒。家属是否愿意写上姓名,由他们自己决定。现在只有十一只贴了标签,其余盒脊朝外,白得刺眼。
梁颂给他们倒茶。茶叶在纸杯底沉不下去,他用手指捏着杯沿,始终没有喝。
“第二封是我这里出去的。”他说,“但不是我在23:06坐到陆伯言面前,亲手念给他的。这个区别你们记清。”
他把一摞和解书放到桌上。十二年前的纸已经发黄,电子签章却仍能验证。二十七名死者家属中,二十一户签署了不公开条款;另有三名重症幸存者也签了。文件写明,白塔医院在台风导致的全面供电中断中,按照灾难医疗规则进行资源分配。家属获得赔偿,承诺不公开病历、调度记录和内部通信。
“多数家属签过不公开和解书。”梁颂说,“这句话一个字都没错。”
苏见微问:“签的时候,他们知道备用电力没有完全中断吗?”
梁颂把纸杯捏出一道凹痕。“不知道。”
“知道系统替清醒病人推定拒救吗?”
“也不知道。”
“代理有没有向他们提示,事实基础可能不完整?”
“当年的代理只看得到院方材料。”梁颂笑了一下,“它们很诚实地告诉家属:签字是风险最低的选择。”
他从最下面抽出自己那份。赔偿金额不高,足够支付两年康复。签名处的笔迹向右倾,最后一画穿出了框线。
“我那时手还抖。”他说,“他们扶着我签的。不是逼。我妹妹要交房租,我要做康复。人躺在病床上,面前摆着一笔能到账的钱和一场赢不了的官司,当然也算自愿。”
林舟翻到附件。每份和解书都有一页“充分知情确认”,列出停电、台风、床位短缺和预期生存率,唯独没有备用电和试验系统。它证明签字过程完整,也证明完整只存在于给出的材料里。
当晚18:49,一个家属权益公益代理向互助站的同伴体发来例行询问:若白塔资料公开,相关者此前表达过什么共同意愿?梁颂给互助站的代理开了R3,允许它处理问卷、捐款和匿名统计。代理检索和解书,得出“多数家属曾同意不公开”,事实置信度0.91。
到了转交给陆伯言的摘要里,数字变成了0.73。
“谁改的?”林舟问。
“不是改。”苏见微把两层记录并排,“0.91是对‘签过字’的置信度。0.73是对‘这项事实与陆伯言当前决定相关’的置信度。前者来自梁颂的代理,后者来自发起询问的公益代理。”
“和韩柏那一封一样。”
“数值一样,代理不是同一个。注册主体、托管平台、训练审计都不同。”
梁颂听了一会儿,问:“所以现在连谁开口都找不到了?”
林舟说:“找得到。只是开口的不一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跟十二年前有什么区别?”
走廊传来缝纫机的声音。楼下店铺在改一条校服裤,针脚隔着薄墙一阵快一阵慢。梁颂等声音停下,才继续说。
“那晚有人把我床头的电接回来了。”他说,“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只记得她穿的护士鞋一边沾着血,走路会响。后来医院告诉我,资源不够,我活下来是规则允许。再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连规则也不肯给我们看。”
林舟抬头:“护士?”
“你们警察查了十二年,没查到?”
“我问你记得什么。”
“女的,声音有点哑。她说别睡。她把插头按回去时,手背被金属边割破了。”梁颂看着自己的右手,“我每年找一次。医院说当晚人员名单损坏,值班表不能作为证据。”
苏见微没有追问名字。她把和解书按年份重新装回档案袋,动作很慢,避免脆纸在封口处裂开。
互助站的代理接受取证时,主动展示了梁颂的授权设置。R3下面有一行灰字:为减轻负责人负担,公益问卷可在不逐次提醒的情况下自动作答和转交。授权签于六年前,梁颂已经不记得。
“你可以撤销。”苏见微说。
“撤了以后,二十七家的申请谁回?我一天接八十条。”梁颂把终端推回去,“便利就是这么来的。你少看一眼,它替你多做一步。”
日志里没有陆伯言的名字。公益代理先问共同意愿,互助站代理回答;公益代理再把答案投进一个“历史责任人”匹配池;守一根据陆伯言长期关注白塔的记录,主动接收。发送、匹配、接收,分属三个合法决定。
林舟问:“你希望陆伯言死吗?”
梁颂捏平纸杯,又把它慢慢压瘪。
“我希望他活着,把二十七个名字一个个念完。希望他每天出门都有人问,他当年签的那份意见算什么。死是最便宜的一次结案。”
谈话还没结束,互助站来了两名老人。带萝卜的女人姓邓,丈夫死在白塔。她要求梁颂把丈夫的档案盒从墙上取下来,说外孙刚通过职业背景复核,不能再让家里的精神病史出现在公共检索里。另一名老人是死者的哥哥,听说后却坚持要把弟弟的姓名写上去。
“十二年没名字,现在又说名字会害人。”老人拄着伞,“那他死的时候算谁?”
邓姨把萝卜罐重重放到桌上。“你家没有孩子考学校。公开以后别人只看见他有病,不看见医院干了什么。”
梁颂没有让代理做调解。他搬来两把塑料椅,先让两人坐下,再从抽屉取出一张纸本变更单。死者姓名公开和医疗细节公开被分成两个选项,可以分别同意,也可以随时撤回。
“我们不是一户替二十七户决定。”他说,“你们各写各的。今天写不清,明天再来。”
两名老人仍在低声争,但都接过了纸。林舟看见墙上那些空白档案盒,终于明白梁颂为什么不让互助站代理一次性补齐名字。多数家属签过同一种和解,不表示他们十二年后仍拥有同一种意愿。群体真相一旦被压成一句话,最先消失的就是彼此不同的人。
他们离开时,邓姨仍不肯在门口的人脸登记仪前抬头。梁颂走过去,替她把签到方式切成纸本。那罐自家腌的萝卜留在桌上,罐口套着红色塑料袋。
车门关上后,苏见微说:“他有动机,但他的动机和死亡方式相反。”
“人说的和做的可以相反。”
“所以只记事实。”
短灯在后座屏幕列出第二封的授权链。林舟看着那条六年前签下的长期授权。梁颂签过和解,签过代理权限,两次签字都是真的,也都在多年后继续替他说话。
第二封不是从一个人的恶意里送出的。
它从一连串没人再记得的同意里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