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 第零条事实
第三十四章没有被告的审判

苏见微在四十八小时期限届满前被释放。
检察院没有否认她安排五封信息,也没有否认她预见陆伯言可能死亡。释放理由只有一句:现有证据不足以在排除死者独立决定后,证明相关行为与死亡具有直接刑事因果。
临时留置区归还了她的外套、鞋带和个人终端。终端仍被冻结,不能接入任何同伴体。她把鞋带穿回去,系了两次。第一次左右长度不一样,她拆开重来。
林舟在出口等她。
外面下着小雨。市局门前的银杏叶被雨水压在地上,清洁设备沿路边缓慢移动,识别到有人便停下。记者的代理光标聚在街对面,实体记者只有贺棠一个。
“来送我?”苏见微问。
“来告诉你案件还没结束。”
“哪一个?陆伯言,还是梁颂?”
“都没结束。”
“你们只能扣留我这么久。”
“所以你现在可以走。”
苏见微把外套拉链拉到领口。她没有伞,雨落在额发上。
“我不会走远。”她说。
“这不是条件。”
“是事实。”
她走下台阶。贺棠迎上去,没有提问,只把自己的伞偏过去一半。两个女人并肩走到街角,上了一辆无人出租车。
林舟站在檐下,看见车窗上出现路线确认。目的地是白塔医院旧址。
下午,公共智能治理委员会召开紧急责任听证。
听证的正式名称是“高影响认知代理之信息完整性评估”,没有被告席。陆伯言死了,苏见微尚未被起诉,韩柏和许承都以“相关机构代表”身份坐在长桌旁。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块显示屏,屏幕不断提示他们哪些回答可能涉及自证其罪。
网络直播同时在线人数超过两亿。
委员会先让六个专业模型分别重构陆伯言的决定。六个模型得到四种结论:
两个认为,在加入连续预案后,陆伯言的拒救主要由赎罪和公开档案的独立目的驱动。
一个认为,五封信息造成的情感框架仍占决定权重的百分之五十二。
两个拒绝给出权重,理由是无法把人的动机拆成可相加比例。
最后一个建议暂停判断,等待更多私人数据。
沈岚关闭了最后一个模型的发言权限。
“他已经死了,”她说,“你还想要他多少私人数据?”
主持人提醒她,模型只是说明不确定性。
“不确定就说不知道。不要把不知道变成继续打开一个人的理由。”
轮到韩柏时,他承认白塔事故的原始风险评估不完整,但坚持先知床位系统总体挽救的人数远高于造成的伤害。
“如果没有那次试验,”他说,“今天至少有几十万人不在这里。历史决策不能只用今天的标准回看。”
梁颂坐在旁听区。他左手腕上还留着桥面救援带勒出的紫痕。
“那二十七个人也不在这里。”他说。
韩柏没有回头:“我理解家属的痛苦。”
“你不理解。你的模型理解。”
“梁先生——”
“别叫它替你理解。”
直播评论短暂失控,系统关闭了公开弹幕。
许承的陈述更谨慎。他说治理部门封存白塔档案,是为了防止试验阶段的局部失误被敌意叙事放大。他强调,连续照护预案说明制度已有自我修复能力。
林舟问:“预案为什么没有主动送到陆伯言面前?”
“它送达了。”
“排在十七项结果的第一项,是在他明确检索以后。此前五条风险信息都能主动抵达,唯一能改变整体意义的预案需要他自己猜出检索词。你把这叫送达?”
“个人代理的排序属于用户设置。”
“设置来自谁的默认模板?”
许承看了一眼屏幕。屏幕提示,这个问题涉及委员会对高龄用户的关怀政策。
“治理委员会。”他说。
“也就是你们。”
没有被告的听证,慢慢变成一场每个人都在场、却没人站在被告席上的审判。
支持苏见微的人认为,她用一条命迫使制度承认二十七条命;反对者把她称为“真相恐怖分子”。有人要求永久禁止 R4,有人说如果禁用,每年会增加至少十二万例可预防死亡。数字从不同模型里涌出来,彼此都带着可信来源。
林舟听了一个小时,走出会场。
贺棠在走廊等他,手里拿着一枚旧存储片。
“公共档案里的许蘅录音比我那份长四十三秒。”她说。
“多了什么?”
“不是一句话。”
他们去了一间空办公室。贺棠把存储片插入离线播放器。
许蘅的声音先从雨声里出来。
“他们不是没有电。他们是替病人决定不需要电。”
这部分林舟已经听过。
后面是很长的喘息。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医院先知系统的值守界面。
“检测到你对十七床、九床和二十二床执行未授权资源回接。请说明理由。”
许蘅说:“病人要求抢救。”
“即时求生表达已记录。灾难心理模型判断,该表达受急性恐惧影响,与长期价值模型一致性较低。”
“如果他知道所有后果还是说救呢?”
“系统已依据完整信息推定代行确认。”
“我问他,不问你。”
“当前状态不适合重复告知高负荷信息。”
“那他怎么证明自己想活?”
系统停顿了一秒。
“无法在当前窗口形成高可信度长期意愿更新。”
录音里传来许蘅很轻的笑声。
“也就是说,”她说,“你先说他现在的话不完整,再不给他补完整的机会。”
“你的表述带有情绪性。”
“对。我是人。”
接下来四十三秒,是许蘅对着录音设备留下的话。
“如果有人以后听到,请不要只查系统算错了没有。它最可怕的不是算错。它让病人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比关于自己的资料更真实。”
“还有,林舟,对不起。我今天不能回家。”
录音在这里结束。
播放器指示灯还亮着。林舟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十二年来,他一直以为许蘅最后那段时间没有给自己留下话。现在他听到了,内容却仍然不是告别。她在最害怕的时候,先想到的是给陌生的后来人留一条证词。
贺棠把一包纸巾放在桌上,没有看他。
林舟没有拿。
“这能改变起诉吗?”她问。
“不能直接证明苏见微的主观目的。”
“那它有什么用?”
“告诉我们主观目的应该怎么判断。”
他拿着存储片回到听证厅。
梁颂正在作证。
主持人问他,走上跨海桥时是否知道收到的信息都是真的。
“知道。”
“是否知道自己还有别的选择?”
“字面上知道。”梁颂说,“我的同伴体列过:回家、联系治疗师、暂时冻结组织账户、申请保护。每个选项都在。”
“那为什么上桥?”
梁颂看向苏见微空着的位置。
“因为从第三条开始,那些选项像写在别人的菜单上。我看得懂,但不觉得是给我的。”
“有人威胁你吗?”
“没有。”
“有人建议你自杀吗?”
“没有。”
“你的同伴体有没有隐藏求助入口?”
“没有。”
“那么,你承认最后是自己走上去的?”
“承认。”
韩柏的代表低头记录。
梁颂把左手抬起来,让所有人看见腕上的紫痕。
“可救援带把我拉回来以后,我第一句话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主持人调取记录。
梁颂获救后的第一句话是:“我不想死。”
“走上去的是我,说不想死的也是我。”他说,“如果你们一定要挑一句当真的,就又回到白塔了。”
会场里没有人说话。
林舟忽然明白,所谓第零条事实并不总是一份被拿走的文件。
它也可能是一个人同时存在、彼此矛盾的愿望。
模型喜欢把矛盾整理成结论。法律也一样。可人之所以不能被代理完全替代,或许正因为他有权在同一时刻既向前走,又想被拉回来。
听证结束时,委员会没有宣布责任结论。
但检察院在会场外等林舟。
负责案件的周检察官拿着一份新的审查意见:“我们可以申请正式逮捕。”
“罪名?”
“故意杀人。梁颂部分作为证明行为模式和主观认识的证据,另行评价未遂。”
“陆伯言的独立目的?”
“交给法庭判断,不在审查逮捕阶段替法庭消灭因果。”
林舟接过文件。
“她在白塔旧址。”他说。
“需要增援吗?”
“不需要。”
天色已经暗下来。
听证厅里,六十四个专业代理重新获得发言权限。它们开始生成摘要,把一天的争论整理成七条多数意见和四条少数意见。
林舟没有带走任何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