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无谋杀之城
第四章养女

陆清禾是在一场讲座的中途得知父亲死亡的。
讲座题目叫《把自己交出去之前》,听众是六百多名社区法律援助志愿者。她站在城西认知权利中心的环形教室里,讲到R4授权的撤回:“便利不是一次选择,而是一串以后不必再选择的选择。你把权限交出去时,至少要知道怎么拿回来。”
二十三点五十二分,白鹭收到陆宅的亲属紧急状态,但遵照她的会议免打扰设置,只在视野边缘保留一枚灰点。零点零三分,死亡确认抵达,灰点变成黑色。讲座录像显示,她停了三秒,喝了一口水,然后把剩下的答疑做完。
林舟看过那三秒的原始画面。死亡通知没有投到公共屏幕,只在陆清禾右侧视野形成一个她自己才看得见的黑点。她正在回答一名老人关于医疗授权的问题,话说到“任何预签选择都必须保留当下撤回的入口”时停住。水杯举到唇边,却没有真正喝下去。三秒后,她继续说:“入口存在,不等于人一定有力气走到那里。家属要确认的,是系统有没有替他把入口藏起来。”
当时没有听众知道她的养父正在另一个房间里失去撤回能力。六百多人的终端只记录到一次短暂停顿,并按讲者节奏自动从回放里削去了一秒空白。林舟要求恢复原始版本,才看见她放下杯子时,手背在抖。
“为什么不立刻离开?”林舟问。
“离开也不能让他重新活过来。”陆清禾说。
他们坐在认知权利中心的会客室。窗外是午后的雨,玻璃上自动疏水涂层把雨滴聚成整齐的细流。陆清禾穿一件黑色短风衣,头发在后颈扎得很低,右手无名指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桌上的咖啡没有动,纸杯盖却被她一圈圈转着。
她没有哭。林舟见过许多种接到死讯后的平静,有的是药物,有的是疲惫,有的是关系早在肉体之前已经结束。他不急着给她归类。
“你最后一次见陆伯言是什么时候?”
“十月十一日,十天前。”
“谈了什么?”
“吵架。”
“因为什么?”
“私人事务。”
陈浦把预录遗言的文字版推到她面前。“现在私人事务可能与死亡有关。”
陆清禾低头读完。她转杯盖的手停了,指腹压在饮口处,像是怕里面的热气逸出来。
“这很像他。”她说。
“哪一部分?”
“把结论写好,再让活着的人替他找论据。”
“你相信他被谋杀吗?”
“我相信他不会随便用这个词。”
“也就是说相信?”
“律师通常不把两个句子合并。”
陈浦在桌下挪了一下脚。林舟问:“你知道他说的‘没有骗我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
“他手边留有一个被划掉的‘她’字。”
陆清禾的眼睛在那张文字版上停了很久,才抬起来。“海城有几百万个她。也可能是守一的语音。你们总给没有性别的系统选一个让人放松警惕的声音。”
“守一是中性声。”
“他最后选的?”
“是。”
陆清禾极短地笑了一下,没有愉快。“那说明他死前至少还在坚持自己的审美。”
林舟让短灯调出她提交的行程证明。短灯只做排列:二十二点至零点十五分,她始终位于讲座台的三组独立摄像范围内;声纹连续,活体体征来自现场腕环;中间四分钟休息,她在十二名听众面前回答问题。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离场时间。
“远程也能做事。”林舟说。
“当然。”陆清禾把自己的权限页投到桌面,“白鹭是R3,代理事务包含法务检索、公益诉讼和紧急通讯,不包含替我表达私人态度。昨晚我没有要求它联系父亲。”
权限页有审计签名,林舟只能看见概要。完整日志仍需她同意或调查授权。
“你有陆宅权限吗?”
“有。亲属紧急权限,不能开静默室,不能改住宅日志。”
“守一呢?”
“他曾给我临时阅档权限,去年撤了。R4的长期价值模型由他自己训练,我接触不到,也反对接触。”
“因为你反对R4?”
“因为任何人都不该替另一个成年人决定,他真正想要什么。”
“守一是他授权的。”
“被授权的替代仍然是替代。”
雨在窗外加重,屋内的环境系统调高了两度。陆清禾终于拿起咖啡,喝了一口,随即皱眉。咖啡早凉了。她没有放下,双手抱着杯子,像借那点已经不存在的热。
林舟问:“你恨你父亲吗?”
“他不是我父亲,是我的养父。”
“我知道。”
“档案里的关系和生活里的关系,不是一回事。”
“那你恨陆伯言吗?”
陈浦抬头看他。这句话太直,几乎不像林舟的问法。
陆清禾却没有回避。“恨。”
“希望他死?”
“很多人以为恨的终点是死。”她看向林舟,“死太干净了。我希望他活着,看见自己做过的事被写进判决书;希望他每天早上醒来,都知道我不会叫他父亲。你要是把这个算作动机,可以写得重一点。”
“他做过什么?”
“你们不是在查他的死吗?”
“死者的过去可能解释现在。”
“那就自己查。”她把杯子放回桌面,“他一辈子最擅长替别人定义过去。我不替他再说一遍。”
“他知道你恨他吗?”
“知道。”
“他怎么回应?”
“给我材料。”陆清禾说,“我十八岁那年第一次问他为什么收养我,他给了我一百七十六页监护档案;二十四岁时我查到档案里缺东西,他给了我一份法律意见;三十岁时我告诉他,我不需要解释,需要他承认,他煮了一锅红豆汤,像小时候一样放在我门口。”
“你喝了吗?”
“喝了。”她转动杯盖,塑料边缘擦过纸杯发出细响,“爱一个人和相信他的说法,也不是一回事。他总以为把事实给够,关系就能自行得出正确结论。可给多少、先给什么,始终是他在决定。”
会谈结束前,陆清禾同意提供讲座原始记录和白鹭昨晚二十二点至零点之间的外部通讯清单,但要求屏蔽与案件无关的委托人信息。她在授权书上手写签名,没有用白鹭代签。
离开认知权利中心时,雨已经停了。门口有一家卖红豆饼的小摊,摊主用旧铁夹翻动模具,甜味混在湿水泥的气味里。陈浦买了两个,把一个递给林舟。
“她像凶手吗?”
“你问哪一种像?”
“有动机,能远程做事,懂代理规则。遗言里又是个‘她’。”
“她还有不在场证明。”
“你刚说远程也能做事。”
林舟咬开红豆饼,馅很烫。他想起陆清禾那句“死太干净了”。那不等于她不会杀人,只说明如果她真要杀,陆伯言昨晚的死法确实太像一次逃脱。
短灯在这时提示,白鹭的通讯清单已经送达。二十二点至零点,白鹭共执行十九项事务,其中十八项是讲座材料分发和咨询预约。
第十九项发生在二十三点四十一分。
接收者:守一。
陆清禾站在门内,正在重新开始下一场咨询。她的身影隔着玻璃变得模糊。
“她说没联系父亲。”陈浦低声说。
林舟看着那条由白鹭自动签名的记录。
“她说的是,她没有要求白鹭联系。”
这两件事原本应该相同。到了陆伯言死亡的那一晚,它们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