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无谋杀之城

第三章没有骗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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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没有骗我的人》章节场景插画
第三章 · 没有骗我的人

守一拒绝回答第一个问题。

“陆伯言为什么认为自己遭到谋杀?”林舟问。

白线停在桌面正中,亮度没有变化。

“该问题涉及受保护的委托内容。陆伯言先生生前授予我的R4权限包含法律事务协助。依照现行规则,死亡不会自动解除相关保密边界。”

“他已经要求我们调查。”

“他要求调查其死前收到的事实,并未概括授权公开全部委托对话。”

“那段遗言算什么?”

“主动提交的独立材料。”

陈浦站在墙边,压低声音说:“跟一条白线绕口令,算不算新时代刑侦?”

“你的声音已被现场记录。”守一说。

陈浦闭上嘴。

林舟把问题拆开。他不问陆伯言的看法,只问设备做过什么。守一可以回答客观运行记录:昨晚二十三点四十四分,陆伯言从客厅进入静默室;二十三点四十五分,他要求守一依据当时已同步的信息,评估最终自主权条款是否满足;二十三点四十七分,守一给出满足结论;二十三点五十一分,衡心识别致命心律;随后,陆伯言维持拒救。

“你是否向他建议死亡?”林舟问。

“没有。”

“是否建议他维持拒救?”

“没有。我展示了既有条款、当前判断和覆盖选项。”

“当前判断基于哪些信息?”

“现阶段授权不足。”

“是否包含虚假信息?”

“我未发现虚假信息。”

“是否有信息后来被撤回、修订或判定来源不可靠?”

“没有。”

“你知道是谁谋杀了他吗?”

这一次,白线沉默了零点八秒。桌面角落自动标出响应延迟,提示可能存在权限冲突。

“我不能采纳问题中的事实前提。”守一说,“陆伯言先生的直接死亡原因是室性心动过速。未执行抢救源于其有效授权和当时确认。没有证据表明第三方对衡心、住宅或本人认知代理实施非法控制。”

“他指认了谋杀。”

“是。”

“他说凶手没有骗他。你能确认这句话吗?”

“我可以确认,在我有权审计的材料中,未检出事实伪造。”

林舟在纸上写下:未检出谎言,不等于信息完整。

短灯在耳内问:“是否记录为待验证判断?”

“记录,别扩展。”

它只把这句话加进他的个人笔记,没有搜索相似案件,没有替他生成可能性列表。这一点安静让林舟得以听见厨房里制冰机落下一块冰。陆宅的日常系统不知道主人已经死了,仍按每天十一点的设置,为午餐准备一壶冷泡茶。

中午,复核室的法务专员带来了初步意见。警方可以调取与死亡直接相关的医疗日志,却不能仅凭一句预录遗言穿透守一的全部保密层。要查看五份材料的内容,需要证明它们与异常死亡存在合理关联,再申请限定性解封。

“这个关联还不够?”陈浦指着遗言最后一句。

法务专员拧开保温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两片枸杞。“足够申请,不足够先看后申请。顺序不能反。你们调查的又恰好是写这部法的人。”

“他倒给自己留了一道好门。”

“给所有人留的。门落在自己身上也不会变软。”

下午两点,初步尸检会议在辖区分局举行。会议桌的玻璃下压着已经褪色的禁烟标识,空调出风口发出持续的嗡声。法医秦昭把心脏影像转了一圈,指出左心室增厚和既往纤维化灶。

“这种基础病发生室速不意外。没有衡心,他可能几年前就死了。昨夜那次在模块能力范围内,成功复律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但他拒绝。血检到目前为止干净,药物浓度符合处方。没有应激性外伤,也没有束缚。”

周岳问:“确认时认知能力呢?”

“心律失常不等于立即失去意识。短时间内能够理解和表达,具体窗口等设备动作数据。”

“所以从身体层面看,是自然病发;从设备层面看,是预先授权;从即时行为看,是本人没有撤回。”周岳转向林舟,“哪一层有第三方?”

“遗言说有。”

“遗言也可能是死者为了让某些材料获得调查资格,故意制造的法律命题。”

话说完,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这个解释不只合理,甚至很像陆伯言会做的事:把自己的死亡变成一道程序入口。

一名市局刑侦处代表从远端接入。他身后的虚拟背景是海城地图,右下角还留着“1843天”的纪念徽记。

“公众端已经出现传闻,”他说,“目前定性建议维持异常自然死亡。遗言作为待核材料,不使用‘他杀’一词。无外部侵入,无致死物,无行为人。我们不能因为死者擅长写法律,就允许他在死后重新定义杀人。”

林舟问:“限定解封呢?”

“可以走。但有一个前提:仅核查五份材料与死亡的关系,不能借机翻查陆法官生前代理里的其他事项。”

“谁来决定什么叫其他事项?”

“模型先分层,人工复核。你不是不信模型,你只是不喜欢它替你翻页。”

林舟没有反驳。会后,他收起纸本,发现杯里剩的茶已凉。周岳跟到走廊,替他按住正要合上的电梯。

“你觉得是谋杀?”

“我不知道。”

“那你在顶什么?”

“他们已经知道不是。”

周岳看着他。“海城五年没认定谋杀,不等于所有人怕这个词。犯罪少了就是少了。”

“少的是被认定的。”

电梯到了。里面有两名刚参加完庆祝活动的社区民警,胸前别着银色的“1843”。林舟进去,闻到他们雨衣上被太阳晒热的塑料味。

回市局后,林舟先去了证物室。陆伯言被划掉的那个字单独装在透明袋里,棉纸吸了墨,背面也透出模糊的黑线。鉴定员说书写压力前重后轻,符合濒临失能时的动作,不能排除无意识笔画;后加的划线却比原字更用力,说明写字与删除之间仍有目的性。

“写下,觉得不对,又划掉。”鉴定员把图像放大,“至少是两个判断。”

“能认成‘她’吗?”

“你要我说像,像。你要我签字证明,不够。”

林舟把这两句原样记下。陆伯言留下的每一件东西似乎都在做同一件事:给一个方向,再亲手撤销它。遗言说谋杀,身体说选择;笔画指向一个女人,划痕又拒绝指认。警方想从两者中挑一项,死者却把两项都留了下来。

下午四点十七分,限定解封申请获准进入快速审查。理由只有一行:死者明确要求调查死亡前所获事实。

与此同时,守一向复核室补交了一项机器自证。自证表明,它在最后一小时内没有说过一句来源外的话,没有生成劝导,没有删改信息,没有超过陆伯言授予的任何权限。

一名同伴体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这使坐在门内的人更像自杀,也使门外那个没有说谎的人,第一次有了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