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 真相的次序

第十三章豁免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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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豁免之前》章节场景插画
第十三章 · 豁免之前

公共智能治理委员会占了市政中心东侧三层楼。门口没有保安,只有一条灰色的权限廊。访客走进去,墙面依次提示可携带的设备、会被记录的感官数据和申诉方式。林舟选择“只核验身份”,等了四十七秒,旁边开全权限的访客已经通过。

苏见微站在他后面,没有催。

许承的办公室正对内湾。窗帘只拉到一半,阳光切在地毯上,一边灰,一边近乎白。他五十二岁,袖口有一处洗不掉的墨点,桌上放着纸质会议日历。日历翻到当天,上午的三项议程都被黑笔划去。

“第三条提醒由我的政务代理发出。”他说,“法律判断经委员会法规处复核,内容准确。我不回避。”

23:23送到陆伯言面前的原文很短:

陆清禾若擅自泄露白塔原始医疗数据,将面临非法提供敏感医疗信息、妨害数据托管秩序等刑事风险。现有证据下,立案概率较高。

相关性置信度,0.73。

“谁告诉你她拿了档案?”林舟问。

“不是谁告诉我。我们的异常访问系统发现的。”

“发现多久了?”

“四十一天。”

“为什么没立案?”

许承合上日历。“因为她只复制,没有公开。治理不是等每个人越线以后再抓。”

苏见微问:“有没有针对公益揭密的豁免程序?”

“有原则,没有对她生效的决定。”

“委员会审过吗?”

“内部程序不属于本案可调取范围。”

这句话触发了记录端的权限提示。墙上一盏小灯变成黄色,说明许承拒绝提供的信息可能与刑事调查相关。许承看了一眼,没有改口。

林舟把G-17的空白引用推到他面前。“连续照护过渡条件。也是内部程序?”

许承的手停在纸边,没有碰。

“澄明的草案编号很多。我不能凭半个标题确认。”

“你刚才不是说原则有了?”

“原则和这份材料没有必然关系。”

他的每一句都留有合法出口。林舟没有继续撞那扇门,转而问政务代理为什么在那个时间转交刑责提醒。

当天19:07,一个数据伦理公益代理向委员会发起合规查询:白塔资料若由非持有人公开,最直接的个人风险是什么?许承的代理按公开法律条文生成答复。22:58,公益代理把答复列入历史责任风险池;23:19,守一请求接收与陆清禾有关的高影响信息;四分钟后,答复送达。

“守一主动请求?”林舟问。

“前两封已经把问题引向披露。”苏见微说,“它按陆伯言的长期价值模型,开始补齐相关风险。”

许承看向她:“这正是R4应该做的。它不等用户把每个问题说出来。”

“前提是它知道该补什么。”

“你们不能因为结果令人不适,就把正常履职改叫操纵。”

苏见微没有争辩,只要求调取答复生成时的候选项。政务代理列过七项风险:陆清禾的刑责、家属隐私、医疗连续性、公司商业秘密、既往裁判重审、国际数据合约以及委员会本身的行政责任。公益代理只请求了“最直接的个人风险”,于是陆清禾排在第一,其余六项没有转交。

“谁定义‘最直接’?”林舟问。

许承说:“模型根据关系强度。”

“陆伯言的行政责任,不够直接?”

“对他直接,对决策未必。”

谈话结束前,许承终于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他没有喝,杯底在日历上留下一个湿圆。

“林警官,”他说,“陆清禾确实违法接触了材料。无论她父亲怎么死,这件事不会消失。”

“我没打算让它消失。”

陆清禾的律所离市政中心两站地。她在会议室里等他们,桌上摊着一份赡养服务终止协议。父亲死后,守一名下的家庭服务逐项关闭,她已经签了一上午。

白鹭把茶水温度调到六十二度。陆清禾说不用,白鹭仍在杯旁标出烫伤提示,没有替她吹凉。

“许承终于肯承认了?”她问。

“他承认你复制过白塔档案。”林舟说。

“那我也承认。”

她把一枚指甲盖大的离线存储片放到桌上。外壳是普通律师档案标签,边缘被钥匙磨出细痕。

“四十一天前,我利用父亲给我的遗产信托审阅权,进了他的家庭档案索引。权限只允许看目录,不允许复制原始医疗数据。我让白鹭保持会话,接了一台离线打印桥,把其中六十三页转出来。”

“白鹭帮你?”

“它警告了我三次。第四次我关闭法律建议,只保留设备连接。它没有权限阻止。”

“六十三页在哪?”

“不是这里。”

林舟看着她。

“你可以申请搜查。”陆清禾说,“申请里写清楚,是查陆伯言的死,还是替治理委员会拿回他们埋了十二年的东西。”

林舟没有直接碰存储片。他让短灯生成自愿提交清单,逐项写明只核验与陆伯言死亡有关的目录、不得把律师代理材料移交委员会、超出范围须另行取得搜查令。陆清禾读了两遍才签字。封存袋合拢时,她说:“你们的边界至少还印在纸上。”林舟回答:“印出来不等于一定守得住,所以你留一份。”

苏见微问:“你准备公开什么?”

“先知床位系统的意愿推定规则,二十七名被放弃病人的内部编号,还有我父亲签的法律意见。”

“原始病历呢?”

“不公开。只交给独立核验人。”

“你知道有公益揭密豁免吗?”

陆清禾的神情第一次变了。“谁说的?”

“许承说有原则。”

“他们每次要拖延,就说原则已经在路上。”

她成年后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死在白塔。陆伯言没有在事故后告诉她,也没有在她第一次报考法律专业时告诉她。二十三岁那年,她代理一名托管医疗受害者,查到旧名单上的家庭关系,才逼他承认。

“他收养你是因为愧疚?”林舟问。

“他从来没用这个词。”陆清禾用拇指反复刮存储片的边,“他说不能让一个孩子为大人的决定继续付钱。听上去很好,对吧?直到我发现,决定就是他签的。”

“你把档案拿走后,他知道吗?”

“知道。我们吵过。”

“你威胁过他?”

“我告诉他,如果他不公开,我会公开。我还说过,他保不住名誉、职位留下的荣誉和遗产。你们想把这叫动机,可以。”

“想过他会死吗?”

陆清禾停了很久。白鹭提醒会议室的湿度过低,她说关闭环境建议,声音比刚才更轻。

“我想过他会被审判。没有想过他会用死替自己作证。”

取证人员带走存储片做镜像。六十三页内容被加密,密钥不在白鹭,也不在律所。仅从目录能看出其中没有陆伯言死亡当晚的住宅权限,没有衡心控制接口,也没有守一的核心模型。

她有动机,有违法行为,却没有密室内的手。

回到复核室,短灯完成了守一的受限行为对照。前两封之后,陆伯言查询的是“白塔资料公开路径”和“机构责任承担”。第三封到达三分十二秒后,他删掉原问题,改问:

如何在不使陆清禾承担刑责的情况下,终止白塔资料托管?

守一没有找到确定答案。

林舟把那句话抄到纸上。第三封并没有告诉陆伯言他做错了什么。它告诉他,认错可能先毁掉谁。

从23:23开始,他不再寻找公开的方法。

他开始寻找让女儿免罪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