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 诚实的凶器
第二十六章父亲的名字

二十七个名字第一次完整出现在调查室大屏上时,没有配照片。
只有姓名、年龄、床号和死亡时间。最年轻的二十九岁,最年长的八十一岁。陆清禾亲生母亲的名字排在第九行。第十七行是苏砚清,五十七岁,主动脉夹层术后,白塔医院B区十七床。
林舟看了三遍,才让短灯检索亲属关系。
系统拒绝了第一次请求。白塔遗属资料受和解协议与医疗隐私双重保护。第二次附上认知操纵案的调查令后,屏幕弹出一条旧户籍关系:
女,苏见微。
她没有改过姓。父亲去世后,她的监护关系转到姨母名下,成年时申请把白塔相关亲属字段放进遗属保护层。普通人事审查只会显示“双亲亡故”,不会显示死因。
林舟先查取证中心的利益冲突记录。
苏见微加入联合调查的当天早晨八点零七分,提交了一份加密声明:本人一级亲属为白塔医院事故死者,本案可能涉及既往研究成果及个人利益,请伦理审查决定是否参与。八点三十一分,中心伦理官批准她以方法专家身份加入,条件是不得独立接触原始证物,不得单独访谈白塔家属,所有操作保留双人记录。
程序上,她没有隐瞒。
这份声明没有送到林舟所在的公安系统。两个机构的伦理接口只交换“批准”或“拒绝”,不交换需要保护的冲突内容。每一套规则都正确地保护了她,合在一起,却让主调查员在十七天后才知道她是死者的女儿。
林舟把苏见微约到白塔旧楼。
旧药房已经撤掉临时取证设备,架子间只剩两把折叠椅。库管送来一壶开水,茶叶是装在塑料罐里的廉价茉莉花,泡开后有一股很重的香精味。苏见微看见屏幕上的名字,没有问他怎么查到。
“我以为会更早。”她说。
“你可以更早告诉我。”
“我告诉了该告诉的系统。”
“系统没告诉我。”
“那是制度的问题。”
“也是你的选择。”
苏见微端起纸杯。杯底被热水泡软,她用两只手托着。
“是。”她说。
苏砚清在港口做电机维修,因主动脉夹层接受手术,事故那晚是术后第二天。他病情危重,却仍在可抢救范围内。系统从他过去拒绝购买高价自费药、签过不增加女儿负担的家庭声明,以及一次疼痛发作时说的“别折腾了”,推定他会拒绝升级抢救。
“他怕鱼刺。”苏见微说,“海边长大的人,吃鱼要挑得只剩一根完整的骨架。那年我二十六岁,嫌他慢。最后一次去医院,我买了鱼片粥,放在床头。他说凉了会腥,让我先回家。”
她说到这里停住,喝了一口过浓的茶。
“事故通知写备用电力中断。和解律师告诉我,他没有经历痛苦。两年后我拿到一份内部评分,才知道系统把‘不愿给女儿增加负担’算成拒救。”
“所以你研究折光。”
“所以我想知道,一句话是真的,为什么会得到一个完全错误的人。”
她在研究中反复证明,来源真实并不能保证决策自由。论文结论建议所有高影响代理必须主动寻找反向事实,并禁止用情绪冷却曲线推动即时行为。资助方认为实验本身可被滥用,封存全文,只采纳了“不得伪造来源”这一条容易审计的建议。
“你警告过陆伯言?”林舟问。
“在一次立法闭门会上。那时他已经退休,只是顾问。他说,法律不能因为真相可能被排列,就禁止人传递真相。”
“你怎么回答?”
“我说至少应该强制显示未被选中的事实。他说系统不知道自己没选什么。”
“你恨他。”
“恨。”苏见微说得很快,“这不需要取证。”
“为什么主动进调查?”
“因为第一条零点七三出现时,我知道有人碰了我的方法。可能是复制,可能是嫁祸,也可能是这个漏洞终于杀了人。如果我回避,接手的人会先查事实真假,最后把它归进自杀。”
“梁颂呢?”
她看着林舟:“梁颂证明这不是只对陆伯言有效。”
“我问你怎么看他差点死。”
“不可接受。”
“即使因此证明了你的论文?”
“尤其因此。”
答案没有迟疑。林舟想起病房里她替梁颂问那碗冷粥,想起她说行动链完整不等于视野完整。关心可以是真的,动机也可以是真的,两者并不互相取消。
他把五个公益代理的原始移交文件放到她面前。每一份最后都有她的研究负责人签名。
“维护证书真的销毁了吗?”
“我亲眼看见硬件密钥粉碎。”
“纸质恢复码?”
“装在伦理库密封袋里。五年前撤销时应当同步焚毁。”
“应当?”
“我没看见焚毁。”
“有没有不经过标准接口、仍能调整发送次序的入口?”
“早期测试有一个人工安全修正口。实验人员发现事实顺序可能造成即时危险时,可以把上下文提前,不可以删除事实。正式移交时它被关闭。”
“谁有资格修正?”
“项目负责人和当值伦理员。”
“你是项目负责人。”
“曾经是。”
她把撤销记录调出来。签名完整,时间戳通过公共存证。五年前那一天,维护证书确实在所有正式接口失效。
林舟又问起静默室的纸张回收口。
她第一次进入陆宅时,没等现场人员指出,就知道灰蓝纸屑可能落在墙内回收箱。她当时解释为看过住宅结构资料。
“我入场前看了取证包。”她说。
技术日志显示,她的账户确实在进陆宅前下载过一份三维扫描。扫描里有静默室外墙和清洁设备停靠点。单凭空间关系,专业人员可以推断中间有回收通道。
“扫描看得见开口吗?”林舟问。
“不清楚。我看过很多住宅的静默室,回收口位置大致相同。”
每一个问题,她都有能核验的回答。利益冲突提前申报;论文接触者不止她一人;维护证书已经撤销;住宅扫描确实下载。把这些事实按顺序摆好,会得到一个合理结论:她有创伤和专业关联,却主动接受监督,凶手也许正利用她的研究把她推到嫌疑中心。
林舟让短灯把她的说明原样记录,不生成摘要。
苏见微放下已经空掉的纸杯:“你希望我回避吗?”
“暂时不用。”
“因为相信我,还是因为想看我做什么?”
“两者都不是。”
她等了一会儿。
“你说过,找到指纹不能停止找手。”林舟说,“我还没找到手。”
苏见微把椅子推回原处。离开旧药房时,她在第十七床曾经所在的位置停了一秒。地面早已重新铺过,只有一道叉车轮胎留下的黑痕。
她走后,林舟让短灯调出三维扫描的原始层级。外墙表面在扫描中完整,纸张回收口被一幅挂画遮住;设备停靠点可以看见,却没有内部管道。住宅维护附图能显示管道,但那份附图是在苏见微说出回收口位置四十分钟后才补进取证包。
她的下载记录是真的。
它证明她看过一份不能告诉她答案的资料。
林舟没有立即把这一点交给组里。他回到复核室,把苏见微所有能自证的材料按她说话的顺序排开,再把顺序倒过来:先看她认出的七分钟,再看五个公益代理的签名;先看父亲的名字,再看主动提交的利益冲突;先看她知道纸张去了哪里,再看那份三维扫描。
事实没有改变,人物却变了。
他给公益代理监管托管处发出一份秘密保全申请,要求复制五个代理的实时排序日志,不暂停服务,不通知原项目人员。随后联系陆清禾,问她愿不愿意配合一次有边界的测试。
“会骗我吗?”陆清禾问。
“不会。”
“会只告诉我一半?”
“会。另一半你事先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听上去很像你们正在查的犯罪。”
“所以你可以拒绝。”
“我不拒绝。”她说,“但我要看见你们怎么给这件事画边界。”
林舟在申请书目的栏写下四个字:反向试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