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无谋杀之城
第七章白塔

陆伯言的悼念会没有遗体。
守一依据他两年前签署的身后安排,拒绝使用可模拟面部表情的数字肖像。告别厅正中只挂了一张普通照片:陆伯言穿白衬衫坐在木窗前,镜片上有一小块没擦净的水痕。照片下摆着白菊,花不是自动恒温配送的,叶片已经被秋日暖气烘得微卷。
最高法院退休人员协会安排了会场,来的人从法官、学者到社区调解员都有。入口处提供电子挽词,也保留一册纸质签到簿。年长者写得慢,队伍堵到门外。
林舟和陈浦站在侧厅。他们不是来吊唁,任务是观察可能与遗言有关的人。韩柏在前排停留了三分钟,鞠躬后没有同任何家属交谈;许承派了政务代理投送花圈,本人未到;贺棠以记者身份在门外等采访。陆清禾穿着黑衣站在照片右侧,按礼节向每一位来宾欠身。她身旁留着一个空位,属于陆伯言分居多年的妻子沈岚。
十一点十八分,门口传来纸张撕裂的声音。
一名头发花白的男人扯下了退休人员协会印制的悼词。纸不结实,从订钉处裂开,半张挂在他手里。他没有佩戴会场识别签,左腿走路稍僵,胸前却别着一枚旧医院腕带,塑料已经发黄。
“你们写他一生维护人的自主权。”男人举着半张悼词,“谁的自主权?”
两名会场安保上前。他的同伴体发出风险提示,劝他离开人员密集区域,他抬手把耳内终端摘下来,攥在掌心。
“梁先生,”陆清禾说,“今天不要。”
男人看向她,声音低了一点。“你还要替他守灵?”
“我只是不想让你在这里被带走。”
“他们应该带走的是他。”
安保握住他的手臂。男人没有挣扎,只把那半张纸揉成一团,扔到陆伯言照片前。纸团碰倒了一枝白菊。
“陆伯言不是昨晚才遇见谋杀。”他说,“十二年前,他已经杀过二十七个人。”
告别厅里原本细碎的交谈一下停了。有人仍举着电子香,屏幕上的火苗按设定轻轻摇晃。退休人员协会的负责人快步走来,要求关闭媒体采集。贺棠站在门外,没有闯入,只把镜头抬高。
林舟示意安保把人带到侧厅,不上约束具。
梁颂坐下以后开始咳嗽。不是剧烈的咳,只是一声接一声,像喉咙里卡着细沙。他拒绝会场提供的温水,从外套内袋拿出一个凹瘪的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张写有“低钠”的褪色标签。
“姓名。”
“你们有。”
“我要听你确认。”
“梁颂,六十六——”他顿住,皱眉,“不对,四十六。住院住久的人,记得病床号,反而不记年龄。”
林舟看着他。公开资料里的梁颂确实四十六岁。白发和浮肿让他显得老了二十年。白塔事故时他三十四岁,因感染并发急性呼吸衰竭入院,是那晚少数从危重区活下来的人。
“你刚才指控陆伯言杀了二十七个人。”林舟说,“依据是什么?”
“我在那儿。”
“官方记录是台风造成备用电力中断。”
“台风是真的,电也断过。真话好用就好用在这里。”梁颂拧开保温杯,杯里是颜色很淡的茶,“主电断了十一分钟,备用电起来了。不是所有灯都亮,但救命的设备够用。后来有人把一部分床的电断掉,说资源不够。”
“谁断的?”
“系统。”
“哪个系统?”
“那时还不叫同伴体,叫先知床位系统。名字起得很大,胆子也大。它看过病历、缴费、家属负担,还看病人以前说过怕受罪,就替人算谁值得继续用电。”
“你看到系统执行?”
“我躺在床上,面罩里全是水汽。我看到自己的设备灭了。”
“那你为什么活下来?”
梁颂的手指收紧,保温杯薄薄的金属壁凹下去一点。“有人重新接上。”
“谁?”
他没有回答,只问:“你们现在查陆伯言的死,是因为那句话?”
遗言尚未公开。林舟看了陈浦一眼。
“哪句话?”
“别装。”梁颂把耳内终端放到桌面,“守一凌晨向几个受保护关系人发送过死亡告知,公益接口里留下了异常材料标记。我们看不到内容,但都知道他埋了东西。陆伯言最爱这么干,把一句话埋进程序,让别人替他挖。”
“你昨晚给他发送过和解统计。”
梁颂第一次显出真正的意外。“我?”
陈浦把第二份材料的发送签名投出来。梁颂的同伴体识别自己的签章,亮起一圈确认绿光。
“事故家属知情支持计划向你的代理提出事实告知请求,”林舟说,“它判断符合你的长期公益授权,二十三点零六分转发给守一。”
梁颂拿起终端,翻了几页审计记录。他的拇指很粗,几次点错。代理提示可以代为解释,他拒绝了,继续逐行看。
“我没让它发。”他说。
“你给过R3权限。”
“我允许它替协会递材料,不是替我决定什么时候递给谁。”
“请求通过了你的规则。”
梁颂抬起头。“所以算我说的?”
“法律上,通常算。”
他笑了一声,笑意没有到眼睛。“这部法律也是陆伯言写的。”
林舟问:“和解书是真的?”
“签字是真的。”
“多数?”
“多数。”
“那你认为这条信息哪里有问题?”
梁颂慢慢把终端扣在桌上。“你妻子临死前最后一次跟你说话,说了什么?”
林舟的后背绷紧。
“这与问话无关。”
“假如她说‘我没事’,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人在那一秒没流血、没从楼上跳、还能给你发消息,当然可以算真。可你要是只收到这一句呢?”
陈浦伸手关闭了侧厅的对外玻璃。陆清禾仍站在告别厅里,弯腰扶起那枝倒下的白菊。她没有朝这边看。
林舟把问题重复一遍:“和解书有什么问题?”
“签的时候,我们不知道电已经恢复过,不知道系统选了人。医院说那是停电,是灾难,是所有医生尽了力以后仍救不回来。家属拿着这个事实签字,能叫知情吗?”
“你有证明?”
“没有。日志封着,护士的投诉没了,活下来的人被说成创伤性错认。”梁颂把保温杯盖拧紧,“所以你们继续庆祝吧。一千八百四十三天没有谋杀,因为只要给杀人换个名字,纪录就不用停。”
安保来询问是否需要将他带离。林舟让梁颂从员工通道走,不做治安处理。梁颂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们查五句话,别只查谁说的。”他说,“查陆伯言怕它们证明什么。”
门关上后,陈浦问:“他提你妻子,是打比方,还是认识你?”
“白塔那晚,许蘅值夜班。”
这是林舟第一次在案情记录里说出她的名字。短灯询问是否将个人关系标记为利益冲突,他说标记。那两个字随即出现在时间线旁边,冷静、规范,像一块终于贴到旧伤口上的标签。
告别厅外,维修人员用夹子拾起被撕坏的悼词。纸团展开后,中间那句仍然完整:
他使法律能够理解机器的决定。
林舟看了很久,忽然明白白塔不是五句话共同指向的一桩旧案。
它是陆伯言用十九秒回答的那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