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 声音给出的假脸
第十八章守住学院

纪衡承认改造拾音带,是在第三次讯问。
不是因为某一句话击垮了他。断口拼合、毒物残留、试剂账、设备交接录像、打印文件和四版自白已经构成完整证据链,他的承认不再承担证明案件的任务。
他只纠正了两个细节。
第一,他没有亲自向媒体发送音频。他把修改版放进基金会纪录片的公共导出目录,并删除访问索引,确信任何发现它的人都会认为自己找到了秘密。最终下载者是一名外包剪辑师。
第二,他不是为了让声音“像沈砚声”。
“我只恢复首演的结构。”他说。
邵峥问:“恢复给谁听?”
他没有回答。邵峥把问题又重复了一次,纪衡仍只纠正桌上记录中的一个参数单位。
他列出《第零声部》十八年间为学院带来的东西:国际联合实验室、听觉康复中心、三百七十二名受助学生、山区合唱计划、音乐治疗病房。许多项目依靠作品版权和闻彻的名望才得以存在。闻彻六十三岁,患有早期心肌病,本就可能在几年内死亡;他却要在最后一场演出里成为忏悔者,把所有后果留给仍要生活的人。
纪衡原本预期那场死亡会被归入闻彻既往心脏病。微针回缩,针孔被拾音带遮住,急救时带子大概率会被剪断并当作普通演出耗材收走。若毒理检查仍发现异常,旧厅参数和被引向公共目录的混合音频又会把怀疑推向“沈砚声复仇”。自然死亡是第一层解释,复仇是第二层;两层都利用了别人已经准备相信的故事。
“他甚至把第一版留给女儿。”纪衡说,“他知道真相一定会出来,又把最终讲话写得像学院集体犯罪。公众会原谅一个垂死的艺术家,不会原谅一个仍在招生的机构。”
他从没指望四份自白永久消失。他要的是顺序:先让闻彻以被害者身份死去,让最早的自白被解释成闻遥或沈家复仇的动机,再让学院有足够时间分割账户、统一说法,把一个人的推搡重新包装成一场被仇恨利用的历史事故。真相晚到几个月,在舆论与法律中就可能换一种主语。
“所以你让他在忏悔前死去?”
“我让演出停在作品上。”
“你杀了他。”邵峥说。
纪衡没有再改句子。
检察机关以涉嫌故意杀人批准逮捕纪衡,侦查继续。办案人员补充询问苏晚钟、核实基金动机时,只向她转述了纪衡有关保护学院和基金的辩解要点,没有向她出示讯问笔录。她随后在基金会理事会上说:“我要求的是七十二小时,不是十八年。延期是为了剥离账户,沉默才是在转移责任。”
纪衡所谓保护的学生,从未被允许知道自己受谁帮助,又由谁承担代价。他替他们决定真相太昂贵,也替周岐决定十二年可以支付,替沈砚声决定没有名字不影响作品完整,最后替闻彻决定一条命可以换学院继续安静。
苏晚钟没有等案件结束。她当场表决公开基金全部历史账目,并邀请受助者代表旁听。陆荞——演出当晚第二组的领唱,也是当届基金受助生——在表决前问她:“如果保护我们需要不知道真相,那保护的是我们,还是你们的决定?”
苏晚钟没有再说“孩子们需要”。她说:“手稿在我这里放了十八年。每一次决定再等,都是我决定的。我会负责把账分开,也会把它公开。”
侦查终结后,案件移送审查起诉。十八年前帮助隐瞒、伪造现场等行为是否已过追诉时效,另行审查;它们不被草率写进当前起诉,也没有因为难以追诉就从事实报告中消失。
闻彻死亡案至此不再是密室。
旧案却刚刚走到法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