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十一毫秒

案发当晚第一次询问后，院长办公室即被封控，纪衡再未独自进入。那只节拍器又是登记在册的学院早期声学文物，移出办公室会留下资产记录。

侦查人员出示搜查证后，痕检人员在原位拍照、扫描，再将乌木外壳连同底座整体封装。那只节拍器从第一次询问起就摆在桌上，黄铜名牌写着一九九八年声学实验室。侧面有一条很新的细划痕，底板两枚螺钉也留下近期旋拧痕迹。

无损影像显示，内部摆锤完好，负责复位的一组双级片簧却缺了一截。

扣具藏针结构里的弹簧与缺口不是“同类材料”。两块金属的断口在显微三维形貌下可以拼合；晶粒走向连续，边缘有同一把钳具留下的非对称压痕。两处还附着同一种早年钟表油与铜盐混合形成的腐蚀层。

这是从同一件东西上断下来的。

纪衡办公桌第二层抽屉铺着深绿色毛毡。毒物靶向擦拭在毛毡接缝和一把微型夹钳的轴部检出痕量残留。学院听觉康复实验室的试剂账显示，一支用于离体心肌电生理实验的对照品三个月前登记为破损报废，处理签字人是纪衡。回收容器的重量记录却与完整空瓶不符。

机会证据、装置物证和毒物来源第一次合到一起。

打印服务器也完成深层恢复。六份新分谱并非由韩陌的工作站发起，而是纪衡办公室先生成一套中间文件，再通过项目审批端推送。文件元数据被清理过，打印栅格里却残留同一套旧式乐谱软件特有的字距。纪衡私人电脑上装着那套早已停用的软件。

最后打开的是墙后档案柜。

柜门没有暗格，背板却比其他柜子深四厘米。警员拆下活动层板，取出一只扁平防潮箱。箱里有沈砚声二十七页原始手稿的另一份誊清稿，有首演前最终节目册的校样，有闻彻第一版自白的纸质打印件，还有一张从旧案现场消失的半页乐谱。

半页纸边缘的撕裂轮廓、折痕和污点位置，与十八年前现场照片里沈砚声手中那半页完全吻合。旧卷的物品移交附表显示，现场清理时它被笼统并入“学院节目资料”，勘验拍照后随三箱非涉案印刷品退还学院，领收人栏里正是纪衡的签名。它没有在警方面前凭空消失，而是在错误归类以后被他合法领走，再藏了十八年。

纸上完整的句子是：

共同作曲与原始声学构想：沈砚声、闻彻。

纪衡保存了十八年。

邵峥问他为什么不毁掉。

纪衡看着物证袋，没有回答。

沈听禾想起第一次询问时，邵峥称《第零声部》为“闻彻的作品”，纪衡曾立即纠正：“闻彻作曲，我负责空间结构。”也许这些纸既是他们掩盖旧案的证据，也是他无法毁掉的另一种署名。

纪衡因涉嫌故意杀害闻彻被刑事拘留。押出办公室前，他主动提出回旧音乐厅指认首演现场，并要求对设备桥和共鸣塔结构进行复验。侦查人员认为这有助于核实旧案供述，经审批决定组织一次有明确侦查目的的现场指认，全程同步录音录像。沈听禾以旧厅结构知情人身份到场；事实性讯问由邵峥负责，经纪衡本人和律师明确同意，她可以就旧案结构补充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