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被听见的生者

第六章被判十二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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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被判十二年的人》章节场景插画
第六章 · 被判十二年的人

旧音乐厅在城北校区,已经停用七年。

新校区百年厅追求精确,墙面由可调吸声板和扩散体组成;旧厅却像一件被反复修补的木制乐器。狭长的观众席向后抬升,两侧包厢不对称,舞台后方还有一座原为管风琴预留、后来改成声学实验区的混凝土共鸣塔。任何声音进去,都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回来。

沈砚声就死在塔内的设备桥下。

警方重新封锁入口时,周岐主动要求带路。邵峥给他戴上执法记录设备,也给了他一句明确提醒:旧案正在审查,眼前的每句话都可能推翻原口供,也可能给他带来新的法律后果。

“我坐过十二年牢。”周岐说,“知道话有后果。”

他沿铁梯往上,跛脚踩在格栅板上,一轻一重。塔里没有开主灯,手电光扫过废弃线槽、锈蚀吊点和一层层吸音帘。十八年前,观众从正面只能看见黑色帘幕,所谓独唱者原本就藏在帘后。没有一名观众能直接看见沈砚声的嘴。

“尸体在这里。”

周岐停在第二层平台,指向下方一块水泥地。地面后来换过环氧漆,仍能看出旧检修梯底座留下的四个圆孔。

“你第一次看见他是什么时间?”邵峥问。

“八点三十九分前后。前台报时刚过八点三十七,我去塔里拿扳手。”

“正式演出九点十七分开始。”

“我知道。”

“你原口供说,演出结束后九点二十二分,你在这里与沈砚声发生争执。”

“假的。”

“你为什么把自己放进一个杀人时间窗?”

周岐抬手照向平台边缘。那里本来应有一块半人高的防护板,只剩两个被切开的螺栓孔。

“因为这块板是我卸的。”

他承认,当年为了给一套未经审批的舞台升降机构让出行程,他私自拆掉防护板,用两个快拆插销代替原螺栓。那晚演出前,沈砚声发现改装不安全,和他吵过一架。周岐答应演出后复原,却一直拖到直播当天。

八点三十九分,他进入共鸣塔,看见沈砚声侧卧在检修梯下,后脑有血,右手还攥着半页被撕破的乐谱。闻彻跪在旁边,袖口沾着灰。纪衡握着内线电话,见周岐进来,第一句话是:先别碰任何东西。两分钟后,周岐还在场时,纪衡拨通直播控制室。

“你还是碰了。”邵峥说。

“我看见插销掉在尸体旁边。”周岐说,“我怕他们一查就知道我拆过板。我把板搬回来,想装回去。纪衡说,先把直播做完,别让一千多人在场馆里乱起来。他说沈砚声是自己失足,闻彻也说是意外。他们答应演出后一起报警,还答应把改装写成学院批准的实验。”

“你信了?”

“我信的是我自己的怕。”

周岐把防护板移到检修梯边,擦掉插销上的油污,又回到前台控制机械。六组合唱开始以后,他在操作台值守,全程有三名同事作证。演出结束,纪衡让他再次进入塔内,再按“刚发现”的时间报警。

后来,数百名观众都说沈砚声刚刚唱过。法医据此把死亡时间向后收窄,周岐与死者先前的争吵、防护板上的指纹、他反复变化的发现时间和演出结束后的空档,拼成一条足以定罪的链。

“你在法庭上为什么不说八点三十九?”沈听禾问。

“说了。第一次问话说过。第二次他们拿你们几百个人的证词问我,一个已经死的人怎么在九点以后唱歌。我改口了。”

“笔录里没有第一次。”

“所以我后来再改回来,谁会信?”

“你宣判时朝我喊了什么?”

周岐望向塔底,没有立刻回答。

“我喊,你哥哥在你听见以前就死了。”

那句话终于跨过十八年的喧闹,完整抵达沈听禾耳边。

“对不起。”她说。

周岐转过身。他没有因这三个字变得温和。

“你把听见的当成看见的。”他说,“我把看见的说成了后来。两回事,别混在一起。你不用拿我的错替自己开脱,我也不拿你的证词替自己开脱。”

邵峥让痕检人员测量旧孔位。周岐走下铁梯时,在第一层拐角停住,用手电照向墙上一道很浅的划痕。

“原来没有这道。”他说。

划痕距地一米二,呈弧形,边缘附着早已氧化的银灰色金属。它不在沈砚声坠落的垂直路径上,更像有人横向推搡时,手里的硬物擦过墙。

十八年前的现场照片里,那一小段墙被复位后的防护板挡住,从未取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