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被听见的生者
第七章最初的手稿

苏晚钟把最初的手稿藏在基金会第一届受助者名单后面。
那不是有意设计的密码。十八年前案件结束后,沈砚声的母亲不愿再看任何与《第零声部》有关的纸,苏晚钟替她收过一次遗物。基金会成立时,她把一摞无处归档的材料带进办公室,后来所有人只注意名单,没有人翻到最后。
手稿共二十七页,题目是《非完备谐波列的空间虚拟音高实验》。作者栏写着沈砚声。日期早于《第零声部》正式立项一年零八个月。
第一页没有音乐,只有实验记录:将共同基频的第二至第六倍频分配给不同声源,在基础频率缺席时,目标听区仍可形成稳定的虚拟音高;再通过高阶谐波、元音共鸣峰与声像引导,使听者把它归因为一个并不存在的中心声部。
闻彻的批注从第九页才出现。
他在空白处写:
这不是一段独唱,这是由观众完成的最后一个声部。可以发展为作品。
纪衡的字出现在第十三页:
旧厅不对称,可利用到达时差使声像向塔心偏移。须实测。
三个人的笔迹在后半部分交错。有人修改频率,有人画出演出空间,有人把实验用元音发展成完整段落。无论后来如何评价作曲发展,沈砚声都不可能只是“声乐实验参与者”。
“为什么不早拿出来?”邵峥问。
“拿给谁?”苏晚钟反问,“当年版权登记已经完成,沈砚声被认定是在署名争执后袭击闻彻和周岐的人。所有人都说这份手稿只能证明他参与过实验,不能证明他是共同作者。后来他母亲病重,我先顾了她。再后来基金会开始发奖学金,很多事就变成了再等一年。”
“等了十八年。”沈听禾说。
“是。”
案发后第二年,苏晚钟整理首届基金材料时第一次完整读完手稿。那时沈砚声的母亲刚住院,她告诉自己先等病情稳定。第三年,首批十七名学生已经签了资助协议,她又决定等学年结束。此后每年都有一个具体的人需要学费,也都有一个听上去比上一年更合理的延期理由。她没有把手稿忘在名单后面;她每年更新名单时都会看见它。
苏晚钟没有用学生替自己挡这一个字。她翻开桌上的资金表。三百七十二个名字后面,有学费、乐器维修费、家庭地址和紧急联系人。最小的一笔只有两千四百元,用来给一名听障学生换骨导处理器。
“闻彻一个月前告诉我,他要公开旧案。”她说,“我没有反对。我只要求七十二小时,把基金资产和《第零声部》的版权账户剥离。我担心平台暂停结算,继承人申请财产保全,赞助方也会暂缓拨款。闻彻拒绝。他说任何技术处理都会被公众理解为转移财产。”
“你有阻止演出的动机。”邵峥说。
“有。我想阻止七十二小时,不是十八年。”
“你接触过闻彻的拾音带吗?”
“没有。”
“你知道他会在演出后播放自白?”
“知道最终版。那不叫自白。”
苏晚钟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打印稿。闻彻写:
十八年前,学院在面对突发事故时作出了错误决定。我们仍让一场尚未开始的演出照常进行,让声音取代事实,也让调查受到错误的听觉证据影响。
全文没有“沈砚声在演出前已经死亡”,没有“共同创作”,没有“周岐”,更没有一句话说明突发事故是怎样发生的。
沈听禾看着那一连串没有主语的句子。
“他想把真相公开到刚好足够被原谅的程度。”沈听禾说。苏晚钟接道:“他一辈子都知道观众会补全缺少的部分。最后一次,他以为公众也会替他补出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