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死者仍在唱
第三章六份分谱

清晨六点,六组合唱者还没有离开音乐学院。
警方把询问地点安排在他们各自排练过的房间。这样做不是为了仪式感,而是为了阻止任何人在接受询问前知道别组唱了什么。
第一组二十人,分谱上只有C2附近的窄幅音型,由低男声以直声承担;第二组十六人,围绕第三倍频保持带气声的元音;第三组在C3附近承担第四倍频;第四、第五和第六组负责元音共鸣峰、轻微颤音与空间进入时序。所有分谱都没有作品总名,只标着甲至己和一串小节编号。
“我们以为是为了防泄密。”第二组领唱陆荞说。
她二十二岁,校合唱团研究生,演出服外裹着一条警员借给她的灰毯子。她一夜没有卸妆,眼线被泪水冲掉一半。
“谁告诉你们的?”邵峥问。
“韩老师。他说闻先生不允许完整合练,不允许交换分谱,也不许在走廊哼自己的音。”
“你们知道舞台中央的人唱什么吗?”
陆荞摇头:“我们连他什么时候开口都不知道。耳机里只有节拍和入场提示。”
“演出时,你听见他的低音了吗?”
“听见了。”
“你看见他在唱?”
“看见他张着嘴。”
“这不是同一个问题。”
女孩怔了一下,脸色变白。
沈听禾把一杯热水推到她面前。“你说的都可能是真的。你确实听见了一个低音,也确实看见闻彻张着嘴。我们现在只把两件事暂时分开。”
把水先推过去,是她后来才学会的顺序。几年前,她最好的朋友打电话说父亲“突然住院”,沈听禾第一句问的是“突然具体指几点”,第二句问有没有录下医生原话;直到对方说“我现在一个人在急诊门口”,她才意识到自己把一场求助拆成了可核对的时间线。朋友此后很久不再把坏消息先告诉她。沈听禾没有把这归咎于对方表达不清,只在每次又想抢着校正词义时,强迫自己先做一件对眼前的人有用的事。
陆荞捧住纸杯,过了一会儿才问:“是我们害死他的吗?”
“不是。”
“可如果我们停下来——”
“你们不知道该停。你们的耳机里没有警报,指挥没有收棒,玻璃后的人也没有求救。有人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六间询问室得到的答案近乎一致。没有一名歌手看过总谱,没有一名歌手知道六组频率合在一起会发生什么。现场指挥拿到的也不是总谱,只是一页标着速度、拍号和声部编号的提示。他像管理六列看不见彼此的列车,负责让它们按时驶过大厅。
真正能接触完整结构的人只有三个。
闻彻已经死亡。
声学总监韩陌在地下控制室等到七点。他四十二岁,头发从演出前就被耳机压出一道凹痕。邵峥问他为什么删除电脑上的总谱文件,他没有否认。
“保密协议。”他说,“闻老师要求演出一结束就清除工作副本。”
“人死了以后你才清除。”
“自动任务在九点二十分执行,我当时还不知道他死了。”
“文件前一晚修改过。”
“闻老师要效果更像他本人。六组音高、延迟和元音口形都做了微调。”
“谁发给你的修改?”
“学院内网的项目审批端。签批人是纪院长。”
“总谱是谁给你的?”
“闻老师的加密盘。”
“你知道缺失基音?”沈听禾问。
韩陌抬头看她。他显然知道她是谁。
“知道理论,不知道他这次要用到什么程度。我的工作是把参数送到六组耳返和时间提示系统。空间合成是纪院长的领域。”
“你听完整合成了吗?”
“没有。闻老师禁止总合成测试。”
“一个声学总监,从没听过自己负责的整场声音?”
韩陌用拇指按着食指关节,压到发白。
“我听过模型。模型里中央有一条参考基音,帮助对齐。正式演出前,那条参考轨按要求删除了。”
“谁要求的?”
“闻老师。”
“书面记录呢?”
“在被自动清除的工作文件里。”
韩陌的每一个答案都能解释一部分,又都恰好让下一部分失去证据。
纪衡在院长办公室接受询问。他六十岁,演出礼服已经换成深灰羊毛衫,桌上放着两副眼镜和一只停摆的老式机械节拍器。节拍器外壳是乌黑木头,摆杆停在中央,刻度旁嵌着一块黄铜名牌:临川音乐学院声学实验室,一九九八。
“缺失基音只是作曲方法。”纪衡说,“不能因为人们误解了一段音乐,就把音乐本身当成罪证。”
邵峥问:“闻彻关了麦克风,观众为什么还能听见他的声音?”
“因为那不是他的声音。”
这是案发后第一个毫不回避的回答。
纪衡摘下眼镜,平静地看向沈听禾。
“也不是你哥哥的。”他说,“十八年前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