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 声音给出的假脸

第十三章四稿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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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四稿自白》章节场景插画
第十三章 · 四稿自白

闻彻的四份自白排在同一张长桌上。

闻遥没有挑出她认为最真实的一版。她保留了文件创建时间、修改记录、打印纸上的批注和每次自动备份,又请公证人员对存储卡做了镜像。四份纸从左到右,像一个人沿着自己留下的脚印一步步后退。

第一版写于三个月前。

晚八点三十五分前后,我与沈砚声在共鸣塔争夺手稿。我推开他,致使他后脑撞上未设防护的检修梯。几分钟后,他停止呼吸。

纪衡提出继续演出,因为第零声部本就不需要独唱者。我们隐瞒了死亡时间,利用合唱制造的虚拟音高,使观众和调查人员相信沈砚声在九点以后仍然活着。

周岐拆卸防护板、迟延报警并说谎,但他没有造成沈砚声的致命伤。我明知这一点,仍在调查中保持沉默。

第二版把“我推开他”改成“我们发生肢体接触”,把“纪衡提出继续”改成“团队在慌乱中决定继续”。

第三版写成“沈砚声在争执后失足”,又删除了“几分钟后停止呼吸”。

最终版只剩下:

事故发生时,演出尚未开始。学院作出了错误决定。

“你父亲为什么一次比一次退?”邵峥问。

“因为他开始想象观众。”闻遥说,“第一版是凌晨写的,没有修辞。他写完以后给我看,我说可以。第二天他让律师看,律师提醒他不要替司法机关认定因果。第三版给学院理事会看,他们要求区分个人行为和机构责任。到了第四版,他又成了作曲家。他开始安排灯光、停顿和公众会在哪一句原谅他。”

“第一版为什么没删干净?”

“他叫我删。我没删。”

“他知道你留着?”

“后来知道。他说那就由我决定演出后要不要公开。”

这仍然是闻彻熟悉的做法。最难唱的音分给六组人,最难说的话留给女儿。

闻遥把第一版单独推到桌子中央。“这一份已经说清楚了。你们可以按这份重查。”

沈听禾逐字比较四版。她在“我推开他”下面画线,没有立刻把它当成供述。电子文档可以证明闻彻写过,不能自动证明内容为真;死者自述也需要门禁、尸检、现场痕迹和其他证人相互支持。

“它没有因为最像真话,就获得不需要外证的特权。”她说。

闻遥的手还按在纸边。“你不信他?”

“我不让任何一个版本替证据决定结论。包括对你父亲最不利的版本。”

闻遥慢慢把第一版放回另外三张旁边。她没有立刻认同,也没有再把它单独摆回桌子中央。

“纪衡看过哪一版?”她问。

闻遥调出策展工作日志。第一版打印后第二天,闻彻在院长办公室停留一个小时。第三版由学院理事会秘书分发,纪衡在签收名单上。最终版的播放审批人仍是纪衡。

“四版都看过。”邵峥说。

“所以他知道,即使父亲最后只说半句,另外三句也还活着。”闻遥说。

“你为什么现在才交?”

“因为我不想让它们先变成我杀父亲的动机,再变成证明父亲诚实的遗书。我需要你们先把保管链做完整。”

她看向沈听禾:“你恨第一版写得太晚吗?”

沈听禾想了一会儿。

“我恨他写完第一版,还能再改三次。”

“我也是。”

那是她们第一次在同一句话里站到一起。

闻遥收起桌上其余材料,留下一个没有标题的视频文件。画面拍摄于三个月前,闻彻独自坐在书房里试读第一版。他念到“我推开他”时停了很久,抬手去碰右耳下方。那里没有伤口,只有拾音带常年摩擦留下的一小片颜色较深的皮肤。

视频里的闻彻忽然咳了一声。闻遥下意识伸手去够屏幕边那只不存在的水杯,手到半途才停住。她把手收回膝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每次紧张都会碰那里。”闻遥说。

邵峥把画面倒回。闻彻手指停留的位置,与尸体上的针孔完全重合。

凶手不只是知道他会怎样戴拾音带。

还知道他会把扣具收紧到哪一格,哪一段皮肤会被压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