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 同意不能复写
尾声最诚实的一联

一年以后,旧票据印刷厂重新开放。
透明封存室保留案发后的样子,但钢印机只陈列一台拆除握柄与印模的同型复制品。说明牌没有演示藏针结构,也没有把谋杀机关做成可以供人拍照的互动项目。它只解释,机器的行程曾被人利用,具体证物仍依刑事程序保管。
主展厅中央悬着十三张白榆河协议复制件。
展柜没有让它们紧贴。纸与纸之间各留八毫米,细钢线从上下固定,光能穿过每一道间隙。
从正面看,十二组签名仍在同一坐标,像一份完整文件。
观众向侧面走,文字便依次分开。因果关系一会儿被承认,一会儿被否认;健康服务从终身缩成三年;临时使用变成永久转让;保留权利在下一层成为终局放弃。
最底下的第十三联没有正文。
一个学生绕着展柜走了两圈,最后停在空白纸前。
“这张什么都没写,为什么放在最中间?”他问。
讲解员纠正:“它在最下面,不是中间。”
“可是从这边看,它最亮。”
沈砚青恰好站在展厅另一侧。她顺着孩子指的方向看过去。侧光穿过前面十二层文字,落在空白联上,没有油墨遮挡,纸纤维显出温和的白。
她指了指地面上标出的两个观察点。“先站到正面,再回来。”
学生照做。从正面看,十二组签名重成一组;回到侧面,签名依次分开,下面的句子也各自显现。他在空白联前又站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展柜后的墙上刻着两行字:
压力可以复制签名。 同意不能。
闭馆广播响起。观众沿出口慢慢离开,十三张纸在他们身后轻微晃动,各自投下一道很薄的影子。
刚才那个学生走到出口又折回来,指着最下面两张纸说:“这边好像挨近了。”讲解员没有伸手扶正,而是先合上展柜外侧通道,叫来纸质展品管理员。空调停机以后,第十二联下缘仍比标定位置向内偏了一点。
管理员用两把无接触标尺从左右复测:左侧八毫米,右侧六点七毫米。固定第十三联的下夹向左移了不到两毫米,钢线上没有断痕,纸面也没有相碰。他们拍下现状,登记时间,再由两个人同时开启维护侧门;一人调整夹具,一人逐项口述联次编号和距离。
复位后,十三处左右读数重新落在八毫米。沈砚青没有在工单上勾预印的“已恢复原状”,而是在空栏写明“第十三联下夹向右复位一点三毫米,纸面未接触”,签在见证人一栏。学生看着管理员把两把尺都收回盒里,才跟着家长离开。
展厅主灯熄灭,值班灯从侧面照过十三张纸,各自的影子重新分开。沈砚青把笔还给管理员,夹着那张有具体读数的工单走出旧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