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同一次落笔
第四章第一联

中午,沈砚青回到鉴定中心。
她的工作台上放着母亲留下的那份白榆河协议。纸已经泛黄,右上角被药汤浸出一圈浅褐色水迹。沈秀荷在签名末尾习惯把“荷”的竖钩拖得很长,像写完名字以后仍不愿意把笔交出去。
协议正文写的是临时搬迁、阶段性补助和长期健康观察。
十一年前,企业律师把公证档案联摊在法庭上。那一联写,沈秀荷接受一次性终局安置,永久放弃未来健康请求。两张纸上的签名经鉴定属于同一次书写,公证处的保管链又比居民家中完整。法官最终采用档案联。
沈秀荷回家后问女儿:“是不是我真没看清?”
那时沈砚青二十七岁,刚完成第一次独立笔迹检验。她把两份复印件看了一夜,最后说:“签名是真的。”
她没有说母亲没看清。
可在沈秀荷听来,两句话没有区别。
此后八个月,她每次进医院都带着自己那联协议。纸被折成四折,放在装检查单的塑料袋最底下。没有一个缴费窗口接受它。
沈砚青把旧协议放进侧光仪。过去她只比较过签名形态和印章,现在第一次检查压力衰减。
顶联直接书写的圆珠笔墨,在纸背形成明显沟槽。沈秀荷这张上曾经的蓝色已经退成灰蓝,早年诉讼扫描却保存了它显色最清楚时的样子;“荷”字最后一钩分裂成三个由微囊破裂形成的墨点。这不是她看见并直接签署的第一联。
沈砚青调高倍率。
她母亲手里保存了二十四年的“居民版本”,竟然也是下层转印件。
如果居民只看过最上层,那张真正可见的纸去了哪里?
她给唐竞打电话。
“今天的第一联由公证中心保存,是事先规定的。”她说,“查二十四年前的分联顺序。不要按谁现在持有什么推断谁当时看见了什么。”
“你母亲那张不是顶联?”
“不是。至少上面没有直接书写墨。”
“居民版本也可能不是他们看到的版本。”
“对。”
这个答案没有替沈秀荷拿回任何确定。她没有看见终局和解,不等于她手里的长期监测就是当时可见的原文。受害者保存的文件可以比官方版本更接近承诺,也仍然不是第一张。
沈砚青忽然明白,这个骗局最牢固的地方不只是给每一方一份有利文本。
它还让受害者之间无法拥有完全相同的记忆。
下午,唐竞带来二十四年前的发放登记扫描件。十三联去向依次标注:公证归档、企业、土地管理、开户银行、街道、医疗机构、搬迁执行、居民留存、财务核销、环境评估、保险、备用、验压。页边另有一行被划掉的铅笔字:质检留样一组,封号质24-071,厂存。 去向栏空着。
“顶联交公证处。”他说。
沈砚青盯着第一项。
“签完就被拿走?”
“登记表这么写。”
“那居民看见的可能正是后来法院采用的终局和解?”
“也可能。”
两人都知道还有一种可能:登记表记录的是最后装进档案柜的顺序,不是签字时的原始层次。
沈砚青把十三张旧联次的版式扫描依次调到屏幕上。现存材料不全,公证、企业、土地、银行、居民和医院六联可以核对。她按照签名轻笔段的缺失比例给六张纸排序。
登记表上写作“第八联”的居民留存件,转印强度仅次于一张已经散失的上层纸;被称作“第一联”的公证档案件却弱得多,纸张正反两面也都有感压涂层——它从被生产出来时就是一张中间联。
编号不是物理层次。
所谓“第一联”,只是分开以后被重新定义的地位。
它只是后来被编号为第一。
唐竞看着复原图:“有人重新定义过联次顺序。”
“没有换纸,也不需要改签名。”沈砚青说,“只要分开以后,把公证处拿走的那一联叫作主原件。”
门外有人送来乔闻慈硬盘的初筛报告。
五版演讲稿之外,技术员恢复了一个被删除的文件夹。文件夹名称是:
《让他们亲手签一次》。
文件夹创建于九个月前。版本记录显示,前十二套协议是乔闻慈陆续完成的;空白页则在签约前一天下午一点二十四分才被加入,时间在她批准谢慎章的变更建议以后。
里面有十二套互不相同的本次复核协议,以及一张后来加入的空白第十三联。
凶手没有把不同文字印进当前文件。
乔闻慈才是设计这十二份原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