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同一次落笔

第三章三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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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三把钥匙》章节场景插画
第三章 · 三把钥匙

上午八点,天亮得像一张曝光过度的复印纸。

警方开始第二轮询问。杀人装置尚未从钢印机里完整找到,进入过储藏室的三个人先被排在同一张时间表上。

乔闻慈已经死了。

邵季川在仪式前一天更换过整批纸,又负责恢复钢印机。他四十七岁,经营的公司沿用了父亲那家票据厂的部分设备和客户。二十四年前,白榆河安置协议正是邵家承印。

“原定十二联。”他说,“彩排以后发现最底层签名太浅,谢主任要求加一张空白见证联。我提出换一批涂层灵敏度更高的纸。书面变更、样张和余纸都在。”

“为什么不直接减少联次?”唐竞问。

“十二方各存一联,不能少。底联不交任何一方,只看压力有没有穿透。行业里会留试写样,乔老师把这张正式装入文件,自己给它起名叫‘压力见证联’。”

“你知道前十二联文字不同吗?”

邵季川答得太快:“不知道。”

唐竞把十二张版面叠加图放到他面前。每联的行长、字距和标点位置都被人为调整过,为的是让不同语句占据同一排版框架。这不是普通排版员会在不知情时完成的工作。

“文件在你公司印的。”

“我只负责纸和装订。内容在公证中心的保密打印室输出,乔老师亲自带人盯着。我的机器做裁切、涂胶和打连续号。”

“你看纸边的动作是什么?”

“看套准和联次。”

“你确认是十三层?”

“是。”

“那你至少知道下面不是普通副本。每联预印墨色分布不同,从侧面能看出来。”

邵季川不再回答。他要求律师到场。

第二把钥匙属于谢慎章。

他没有否认自己签发增加第十三联的指令,也没有否认机器在仪式前三小时被带进过他的办公室。

展馆里的旧公证设备由他主持修复。二十多年前,他还曾在票据厂驻场验收钢印、冲孔和编号机;所谓“最后核验”并不只是看一眼编号。

“公证设备在正式使用前必须由本机构最后核验。”他说,“邵先生恢复的是机械部分,我们安装正式钢印模、核对印模编号,再封存移交。整个过程有两名工作人员在外间。”

“在外间,不在你办公室里。”

“钢印模属于受控物品,不向无关人员展示。”

“你单独接触压柄多久?”

“大约十一分钟。”

“做过试压吗?”

“用废纸做过一次轻压,确认中心位置,没有压到底。”

“废纸呢?”

“按保密废料粉碎。”

唐竞把第十三联的照片转向他。“为什么坚持加底联?”

“确保十二份留存件都能获得清晰签名。”

“乔闻慈死前写了十三。”

谢慎章的眼睛在照片上停了很久。

“那张底联是她自己同意的。”他说。

“我没有说她在指底联。”

“所有人都在这么猜。”

谢慎章五十六岁,是乔闻慈从业早期带过的学生。他父亲谢维民则是二十四年前主持白榆河协议的首席公证人。那份后来被法院称为“主原件”的终局和解文本,至今保存在谢慎章管理的库房里。

“乔老师最近要公开什么,你知道吗?”唐竞问。

“她要公开旧协议存在联次差异。”

“你反对?”

“我反对未经风险处置的直播公开。”谢慎章的声音第一次有了变化,“白榆河原址有一万八千多套房屋、四万余名现住居民。土地来源一旦整体悬空,最先被银行追问的不是二十四年前签字的人,是今天还在还贷的人。”

“所以你建议继续保密。”

“我建议把善意产权、患者治疗和历史责任拆开处理,再公开。需要两年。”

“乔闻慈不同意?”

“她等不及。”

“还是她不愿意再替你们等?”

谢慎章看着唐竞,没有作答。

第三把钥匙原本在乔闻慈随身的黄铜钥匙环上。她下午四点只在储藏室门外透过观察窗核对过机身编号,没有开门。谢慎章十八点十六分完成最终核验并重新封存;二十点三十二分,乔闻慈在两名工作人员见证下把机器领到透明室,握柄固定环的封签仍然完整。此后钥匙一直挂在她腰侧,直到遗体被送走。

三把钥匙排出了机会,却没有排出装置安装的具体时刻。邵季川可能在修复时动手;谢慎章可能在最后核验时动手;乔闻慈也可能把自己的死亡设计成一次更大的公开指控。

法医暂时没有排除自杀。

上午十点,白岑接受询问。

她十二岁时因骨髓损伤住过九个月院。现在三十六岁,头发剪得很短,手背皮肤薄得能看见静脉。白榆健康基金每月为三百七十六名患者支付检查和用药费用,大部分资金来自旧和解框架下企业提供的“人道援助”。

“一旦协议被确认是欺诈,企业账户可能冻结,基金会先断款。”她说,“我让乔老师延后三个月,先完成独立托管。她拒绝了。”

“你威胁过她吗?”

“我说如果下个月断药,她最好亲自去病房解释。”

“你知道那台机器的结构?”

“不知道。”

“你小时候在化工厂医院接受过治疗,后来学过药理?”

“我读过两年药学,身体原因退学。你们查到这个,就会怀疑毒物是我准备的。”白岑把药盒推到桌中间,“里面每一种药都可以拿去验。基金仓库也可以查。但请先把今天到期的拨款放出去,别用患者的药费做扣押新闻。”

她没有请求被相信,只请求调查不要拥有比案件更宽的后果。

许兰舟的秘密更直接。

警方在乔闻慈硬盘的公开材料目录里发现四百二十一户居民身份表,其中三十七户的亲属关系与户籍记录不符。许兰舟承认,有些外来务工者、非婚生子女和事实抚养家庭无法按旧口径进入补偿名单,她提交过不完整乃至虚假的关系材料。

“要追究,我接受。”她说,“但乔闻慈准备把原始名单在直播里直接放出来。那些孩子现在有工作、有家庭。你们重查污染,不需要把他们当年没有户口的事重新示众。”

“你们也争吵过?”

“所有人都和她争吵过。”

“你想阻止直播吗?”

“想。我申请过禁令,准备过备用诉讼,也想过拔掉现场网线。”许兰舟说,“没有想过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