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被保存的版本

第六章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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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活着的人》章节场景插画
第六章 · 活着的人

白榆健康基金的门诊藏在一座商场背后。

商场是白榆化工厂原址上最早建成的项目之一。玻璃外墙朝向新河道,地下停车场的导向牌还沿用“东厂区”“西罐区”这样的旧称。沿门诊走廊向北看,可以看见住宅楼阳台上晾着儿童校服。

没有谁能从今天的地面辨认二十四年前的排污沟。

白岑在药房核对本周用药。她没有因为正在接受刑事调查而停止签字,每一张拨款单都写明患者编号、疗程和下一次到账日。

“三百七十六人不是一个稳定数字。”她对唐竞说,“有人进入,有人停药,有人死。你们新闻里写‘基金覆盖近四百名患者’,读起来像一个项目规模。我每天看的是谁还能等三天,谁不能。”

她带他们看冷藏柜。柜门内侧贴着一张红表,最短的一批药只够到周五。

“企业昨晚已经暂缓下一笔人道援助。”白岑说,“理由是协议真实性受到重大质疑,需要合规审查。”

“这正是你想阻止公开的原因?”唐竞问。

“是原因之一。”

“另一个呢?”

“有些患者不想重新成为受害者样本。他们二十四年前被记者拍过水井和皮疹,现在孩子结婚了,不想名字再和污染一起上热搜。”

白岑停在一间输液室门外。里面有个头发全白的女人,正把一份旧协议折好塞回帆布包。她看见沈砚青,先问的不是案情。

“沈秀荷是你妈吧?”

沈砚青点头。

“她住三排六号。我住三排九号。”女人说,“签字那天,她问了三遍以后看病算谁的。乔书记员说,纸上写了,不影响。她回去还把那句话念给我们听。”

沈砚青站在门口,没有戴手套,也没有拿录音笔。

“您以前作过证吗?”

“作过。律师说隔太久,大家记得不一样,纸比我们可靠。”女人笑了一下,“纸现在改口了?”

“纸没有改口。”沈砚青说,“是我们以前只听了其中一张。”

白岑把她带到小会议室。桌上放着一份未签署的《基金独立托管过渡方案》。起草人栏里有乔闻慈、白岑、许兰舟和谢慎章。

“谢慎章不是只会说稳定。”白岑说,“他推动企业先划出两年治疗费,也联系过责任保险。没有他,方案进不了协调会。”

“为什么没完成?”

“企业只肯先划六个月;财政要求旧案责任定性以后再出资;保险公司要等风险评估。谢慎章说再给他两年,他可以把产权和基金从旧协议里隔离出来。”

“乔闻慈不肯等。”

“她说自己已经等了二十四年。”

“患者呢?”

白岑看向冷藏柜方向。“真相不需要按疗程活着。人需要。”

沈砚青说:“那就把治疗从谎言里拆出来。”

“拆需要时间。”

“谁承担这段时间?”

“所以我才两边都恨。”白岑说,“我恨企业每次拨款都要我们签一张不承认责任的收据。也恨任何人站在镜头前,说只要今天把真相放出来,明天所有问题就会自动正确。”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录音笔。不是偷拍,是四方协调会的正式录音。

其中一段里,谢慎章说:“先完成基金隔离,再打开历史责任。顺序错了,患者会先失去药。”

乔闻慈回答:“每一次延后都有一个听起来正确的顺序。二十四年前说先搬迁,后调查;第一次诉讼说先稳定,后复核;现在又说先隔离,后公开。后面那个动作从来没有按时发生。”

白岑按停录音。

“我不能证明谁杀了她。”她说,“我只能证明,谢慎章想阻止的,确实不只是他父亲的名声。他做的方案救过人。”

沈砚青望着红色药期表。

一个人做过有用的事,不会因此失去杀人的可能。

一个制度造成过伤害,也不会让所有借它维持的治疗都变成可以随手撤掉的赃物。

案件没有替任何人准备干净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