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 最后两毫米
第十一章第十三联

钢印机被运进物证实验室的第五天,机械工程师先否定了所有人最容易接受的解释。
“多一张纸,不会让压头自己走得更深。”他说。
他把十二张无字试纸放在压台上,缓慢拉下复制压柄。上印模在离底部还有一段距离时接触纸面。再加一张,印模接触得更早,阻力也更早出现。
“纸越厚,接触越早。要是行程设置不变,手柄只会更难到底,不会凭空多走两毫米。”
唐竞看向沈砚青。“原先那条推断错了。”
“错的是把纸当成直接触发器。”
老机器有两套终点设置。常规档由第一道硬挡块限制,适合一至十二层普通文件;厚联深压档放开第一道挡块,让肘节机构更接近末端位置,以便在定制多联纸上留下足够清晰的干式压印。压头实际增加的位移很小,在六十多厘米长的压柄末端,却表现为大约两毫米的弧线余程。
藏针组件响应的不是纸张厚度。
它响应的是压柄抵达深压档终点时的角度。
工程师把无针复制件装入握柄。常规档下,无论放十二张还是十三张,内套都停在安全位置;切换深压档,压柄进入最后一段余程,内套才前移到原藏针孔。
“所以没有第十三联,也能切深压档杀人?”唐竞问。
“机械上能。”沈砚青说,“程序上没有理由。十二层彩排已经留下合格钢印。正因为正式文件临时增加了见证联,凶手才有一个听起来正常的理由,要求改变行程。”
第十三联没有用自身厚度把针顶出来。
它替那两毫米提供了合法说明。
乔闻慈为什么在受刺后先写十三,也因此有了答案。增加见证联和改用深压档,是仪式前一天同时进入她审批单的两项变更。她当时很可能只以为握柄有毛刺,把“13”当作待查的程序异常记在唯一不会混入证物的地方;等麻刺变成心悸和眩晕,她已经无法补写更长的说明。
那不是一封安排好的死亡指控。数字指向一张纸,也指向以那张纸为名义放开的行程。
物证人员随后比较彩排样张与正式钢印。彩排纸的纤维压溃较轻,压印边缘保留弹性回弹;正式十三联的顶层纤维被更深地推入凹模,最底联仍留下可测轮廓。两者不是同一终点设置。
现场录像也给出了机械证据。乔闻慈下压时第一次停顿,压柄已经到达常规档位置。她看向玻璃外。谢慎章抬手,示意继续到底。随后那两毫米余程发生,针孔出现。
谢慎章解释,他只是按检修卡提醒操作者完成厚联压印。
那张检修卡由他自己签发。
“循环证据。”他的律师说,“他因为负责程序而签字,又因为签字被说成凶手。任何负责人都会做同样的事。”
单独看,确实如此。
沈砚青没有把签字当结论。她把检修卡的电子版本、打印记录、纸张变更申请和试压报告按时间排列。
深压指令创建于签约前一天上午八点零六分。
邵季川报告“第十二联显色偏弱”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四十二分。
乔闻慈同意增加见证联,是下午一点十七分。
用于证明第十三联钢印不足的试压样,下午两点三十四分才生成。
谢慎章在任何人提出增加纸张以前,就写好了“十三联须启用深压档”。
他先知道了解决方案。
六个多小时以后,支持这个方案的正式问题记录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