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 谁来承担

第十九章再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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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再删一次》章节场景插画
第十九章 · 再删一次

羁押医院的治疗室没有窗。

墙面呈一种不会引发联想的灰,灯光没有明显方向,连时钟也只显示还剩多少分钟,不显示具体时刻。顾葵躺在治疗椅上,看见终端写着:距记忆标记开始还有十七分钟。

她曾经在另一把椅子上见过相同的字。

那次她忘了。

这次她记得。

庭审崩溃后,她连续六天拒绝进食,两次试图用床单接缝勒住手腕。医疗伦理委员会认定存在急性自毁风险,批准一次限域治疗。依照程序,她可以删除从湖宅晚宴至今的情景经历,包括父亲死亡、调查、录像和庭审;但新的连续声明必须明确告知她正被起诉、律师姓名、出庭义务和不得接触的证人。

法律允许她忘记为什么痛苦。

法律不允许她忘记自己还要受审。

主治医生把选项逐项念完。

“删除后,你仍会知道顾闻川已经死亡。”

“知道,但不记得他怎么死。”

“对。”

“我会知道自己被控杀人。”

“对。”

“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看我像凶手。”

医生停了一下。“声明里可以写明基本事实。”

“谁来写?”

“你。”

治疗室里只有设备送风的声音。

顾葵想笑,嘴角却没有动。

“又是我。”

她要求从晚宴开始删到当天凌晨,后来把终点移到起诉,再移到庭审崩溃。屏幕上的蓝色区间越拉越长,覆盖了一百五十三天。那些日子里有父亲倒下的声音,有林真折过的黄色纸船,有过去的自己在录像里说“对不起”,也有她第一次独自读完母亲晚年记录后,在天亮前做的一碗太咸的面。

系统不区分哪一段值得保留。

它只服从边界。

“确定范围吗?”医生问。

顾葵点头。

屏幕转入人格连续声明。

她握住笔。第一行由司法程序自动生成:

你名叫顾葵,因涉嫌故意杀害顾闻川正在受审。你必须服从羁押与出庭安排。罗竞是你的辩护人。

接下来是空白。

顾葵写:

不要看过去的录像。

她停住,把那行删掉。

又写: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这一次停得更久。

医生没有催她。按照规定,任何人在这一步都不能给出措辞建议。未来的人将怎样理解世界,只能由即将离开的自己决定。

顾葵看着“你”字。

五个月前,另一个她也坐在这样的倒计时里。那个人知道未来的顾葵会爱父亲,便利用爱让她递出毒药;知道她没有杀意,便把无辜也设计成犯罪的一环;最后用一句对不起,把余生留给她收拾。

现在,顾葵也可以制造下一个人。

那个人会在治疗椅上醒来,得知父亲死亡,得知自己被控谋杀,却不记得父亲的手怎样从她掌心滑下,不记得林真在疗养院给每只纸船写了日期,不记得法庭上那只失控的手。

她会害怕,会相信纸上的字。

她也会无辜。

顾葵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向那个人道歉,还是该向她求救。

倒计时还剩五分钟。

她翻到声明背面,那里没有系统提示。她写下两句话。

她已经替自己忘过一次了。

这一次,轮到我替她记住。

医生看见她抬起手,以为她要按确认。

顾葵按了取消。

蓝色区间从屏幕上消失。设备发出柔和提示,询问是否保存未执行的声明。她也选择了否。

“如果不接受治疗,”医生说,“自毁风险仍然存在。”

“我知道。”

“知道不是保护。”

“那就请你们保护我。”顾葵把笔放下,“别再让我消失。”

第二天复庭,她坚持完成个人陈述。

罗竞事先看过稿子,删掉了其中可能被理解为认罪的句子。顾葵上庭后没有打开稿子。

“我不记得把毒药装进去,也不记得想让父亲死。”她说,“如果现在问我愿不愿意杀他,我的答案是不愿意。这个答案是真的。”

纪筠看着她。审判席没有人打断。

“过去的顾葵留下录像,说她把罪留给了我。我恨她。不是因为她杀了父亲,是因为她决定我应该成为谁。辩方说我是她制造的无辜者,检方说我是她连续的法律主体。他们也都在决定我是谁。”

她右手贴着桌面,没有藏起来。

“我不能给法庭一段不存在的记忆,也不会说我感受到了她当时的恨。我只能承认,那份选择已经被交到我手里。现在由我决定,不再把它往后交。”

顾葵抬头。

“这不是认罪,也不是请求无罪。这是我能做的、第一件没有写在任何声明里的事。”

法庭当日结束辩论。

审判长宣布,次日上午九点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