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没有消失的东西
第七章不是第一次

黄铜销钉不属于顾闻川家的书房。
市局材料室用了六小时做合金比对。销钉含铅量高于现行建筑标准,表层氧化至少十五年;螺纹是早已停产的四点五毫米反向牙。顾宅书房采用陶瓷磁栓,外形相似,尺寸却差了零点八毫米。
它打不开那扇门,也锁不上。
许砺把报告推给陈未时,他只问了一句:“那它属于哪里?”
“还在查。”
书房通风道也被拆开了。积尘连续,滤网上有五年前安装时留下的红色校验线,没人移动过。陈未肩背上的擦伤来自餐桌底部的金属横梁。压力传感器记录显示,删除程序开始后的第十三分钟,他曾钻到桌下,停留九十七秒。
身体替他回到了某个狭窄的地方。
但他没有从通风道进入书房。
第一个看似完整的密室答案就这样被物证否决。许砺并没有轻松。他说,错误答案越像答案,真正的问题藏得越深。
他们查到陈未第一次删除是在十八年前。
医疗档案写得很简洁:化学品泄漏事故后急性创伤反应;监护人同意;定向删除四十八分钟;恢复良好。
第二次记录藏在一份睡眠障碍治疗的结算单里,发生在两年后。设备编号与第一次相同,收费项目却写成深部神经调节。
第三次在他二十四岁那年。没有病历,只有归潮记忆科技前身向一家私人诊所支付的设备使用费。付款备注是“七号随访”。
三次治疗都由邵宁签署技术复核。
陈未听完,没有表现出惊讶。他把掌心压在膝盖上,压得指节发白。
“所以那句话是真的。”
“至少有账目支持。”苏见秋说。
“我不是因为害怕才写给自己。我是已经知道。”
“删除前的你知道。”
陈未抬头。“你们总这样分。好像加上‘删除前’三个字,知道的人就被关到另一个房间了。”
苏见秋想起苏遥的黄色窗帘。
“法律需要区分知道和不知道。”
“法律也批准他们删了我三次。”
许砺问他十八年前在哪所学校。陈未说不记得。问父母,他说父亲已经去世,母亲在第二次治疗后带他搬过七次家。问他为什么做门禁维修,他想了很久。
“因为锁不会撒谎。”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声很短。
“现在看来也会。”
裴遥是在听见“七号随访”后主动开口的。
她交出一张旧校卡。照片上的男孩十七岁,额发过长,姓名栏写着裴朔。背面印着学校名称:澄湖寄宿学校。
“我哥哥。”裴遥说,“十八年前死于实验楼化学品泄漏。校方说他擅自进入限制区域,操作挥发性试剂,事故完全由他本人造成。”
她的语调像在念一则被纠正过无数次的报道。
“七名目击学生随后接受创伤治疗。陈未是裴朔的室友。”
陈未坐在单向玻璃另一侧,听不见她的话。
“你认识他。”许砺说。
“认识十八年前的。他第二次治疗后看见我,就像看一个来讨债的陌生人。”
“为什么之前不说?”
“因为你们会先把我归进复仇者那一栏。然后我交出的每一件东西,都会被解释成我希望它证明的样子。”
她说得没错。许砺没有因此显得高兴。
裴遥的采访终端在删除程序开始后录了三十六分钟音视频。内容已经由她本人手动清空,存储芯片没有暴力损坏,也没有远程入侵。她右手食指的肌肉疲劳,正来自连续按压那枚需要二次确认的物理删除键。
这是身体留下的方向。
真正说明删除原因的,是机器底层没有被同步清理的一行权限日志:二十点四十七分,七个生物签名依次撤回影像使用许可。最后一个签名属于裴遥。
她不是替凶手清除现场。她删除的是没有权利保留的忏悔。
“你声明里说,不再追问。”苏见秋说,“不是不再调查。”
“我不知道。”裴遥望着那行自己的字,“也许我已经拿到足够的证据。也许我答应不再逼那七个人讲一次他们已经被迫忘掉的事。”
“也许你原谅了顾闻川。”
裴遥的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那我很庆幸忘了。”
程述的检验结果随后送到。
他手套上的银灰色物质确实来自吸入器转轴。删除期间二十点三十四分,他检查过顾闻川的银色吸入器,并抽取一管血。采血管还在他的急救箱里,封条完整,管壁时间码无法改写。
血样中没有致死神经抑制剂。
吸入器转轴上的密封脂也不含毒物。真正致死的成分只存在于内置药筒和顾闻川肺部。
“他有条件换药筒。”许砺说。
“但他检查时那一筒是安全的。”苏见秋看着药筒底部。程述按医疗习惯刻了一道细小的斜纹,现场取出的有同样斜纹。“如果是他下毒,不需要留下一个能证明自己接触过正常药筒的血样。”
程述仍没有解释那份声明。
不要进入书房。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开门。
他承认顾闻川在删除时段要求独自录制一份陈述,也承认自己知道顾闻川签过拒绝抢救意向书。但他拒绝说那份意向书针对什么。
“保密义务在病人死后仍然存在。”他说。
“伪造死亡证明的保密义务呢?”裴遥隔着走廊问。
程述的脸在那一刻失去了颜色。
她没有拿出证据。她只是在试。
身体先替他回答了。
许砺要继续问,苏见秋拦住了。他们已经有方向,但还没有能承受答案的东西。
傍晚,澄湖寄宿学校的旧建筑图从市档案馆调出。学校十一年前关闭,实验楼随后被拆除。图纸第七层的隔离门,使用的正是四点五毫米反向牙黄铜释放销。
销钉编号与陈未口袋里那枚相差一位。
同批产品。
图纸右下角,实验楼技术合作单位一栏盖着两个章。
一个属于顾闻川主持的澄岸神经研究所。
另一个属于归潮记忆科技的前身。
苏见秋把顾宅的竣工图覆在学校图纸上。两张透明图层错开、旋转,书房与旧实验楼第七层的核心区域渐渐重合。
墙体厚度不一样。
顾宅书房西侧,比结构所需多出一米二。
陈未没有关于学校的情景记忆。他的手却在十八年后拆开一只纸杯,沿着三层粘合处,复原了那扇门的结构。
他所说的两个释放点,不属于书房门。
属于墙后另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