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醒来以后
第三章手比她先知道

凌晨一点四十分,顾葵坐在二楼会客室里,面前的水一口未动。
她换掉了沾有父亲血迹的外套。那点血来自程述抢救时擦破的口唇,与死因无关,技术员仍把衣服收走。她身上只剩一件灰色薄毛衣,袖子推到肘下,两只手交叠放在膝头。
苏见秋在她对面坐下,许砺靠着窗边。
“21:14之后的事,你从哪里开始记得?”苏见秋问。
“系统说清除完成。”
“第一个看见的人?”
顾葵想了想:“我父亲。”
“他当时什么表情?”
“累。”
“你呢?”
“我不知道。”
“觉得害怕?”
“不是。”顾葵低头看手,“像已经发生过很坏的事,可我不知道是什么。”
许砺问:“所以你并不是完全不知道他会死。”
顾葵抬起头:“我不知道。那只是一种感觉。”
“你看见尸体时说,‘我就知道’。”
“我说过?”
“程述和何庭都听见了。”
顾葵沉默很久:“那时候他已经没有脉搏。我可能只是说,我知道他死了。”
她没有辩解得更用力。苏见秋注意到,她每次听见“尸体”或“死了”,呼吸都会变浅;提到书房破门,手指会蜷起;但当许砺提到那六十三分钟,她的眼睛只表现出寻找和困惑,没有刻意压制某个答案时常见的停顿。
这仍然不能证明她诚实。一个人可以训练自己的表情,却很难同时训练末梢温度、泪腺和心率变异。更重要的是,删除后的她即便说了真话,也不能替删除前的自己作证。
“这是清除装置记录的观察数据。”苏见秋把一张图放到桌上,“参与者在完成后需要留观三十分钟,系统会监测基础生命指标。你同意过这项监测。”
顾葵看着曲线。
“从21:14开始,你的心率低于平时,指端温度持续下降,泪腺分泌在21:16已经升高。那时你父亲还没有发作。”
“这说明什么?”
“不知道。单独看,它只说明你的身体在悲伤。”
“我不记得为什么。”
“情景记忆被删掉,不等于身体回到20:10。”
顾葵把图推回来:“你是说,我在那一小时里已经为他哭过?”
“也可能为别的事。”
“可你认为是他。”
苏见秋没有回答。
她看见顾葵右手拇指第一指节有两道细小的弧形红痕,位置几乎平行。原始现场照片里,这两道痕迹已经存在,不是警方采样造成的。
“你过去用过父亲的银色吸入器吗?”
“没有。他不喜欢别人碰药。”
“今晚以前见过吗?”
“见过放在柜子里。我不知道怎么开。”
“你今晚开得很熟练。”
“纸上叫我用。我试了,也许正好试对了。”
苏见秋让技术员拿来一只同型号的空白训练器。为了避免诱导,训练器用不透明袋装着,只露出握柄。
“你可以拒绝。”她说,“这不是取证口供,只是程序性反应测试。”
顾葵看了许砺一眼。
“做不做都会被记录?”
“都会。”
她伸手接过袋子。
训练器的盖子朝上。大多数第一次接触的人会先拔,遇到阻力后才寻找锁扣。顾葵的拇指却直接抵住底环,向左旋转四十五度,再向下压。
咔哒。
药仓弹开。
她像被声音烫到,立刻松手。训练器掉在桌上,滚到水杯旁。
“有人教过我。”顾葵说。
“很可能。”
“在被删掉的那一小时里。”
“很可能。”
“谁?”
“动作不会留下名字。”
顾葵望向会客室外。走廊被警方封住,她父亲仍在楼下,等待遗体转运。她忽然问:“我能要求恢复吗?”
“不能。”苏见秋说。
“我是自愿删除的人。”
“你当时自愿删除,不等于现在可以逆转。原始载体已经熔断。即使有残留,法律也禁止强行重建,因为拼接出来的内容未必是真实记忆,可能造成严重人格冲突。”
“所以我永远不知道了。”
“你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会知道它留下了什么。”
“这就是你的工作?”
“是。”
“替人解释他们忘掉的东西?”
“尽量不替。”
顾葵轻轻笑了一下。那不是觉得好笑,更像对一种无力的礼貌回应。
“你做得并不好。”她说。
许砺在走廊接了一个电话。顾葵的律师已经赶到,在门外要求停止询问。
苏见秋收起图表,视线落在训练器旁。顾葵的右拇指又红了一点,与先前两道压痕完全重合。
她拿走训练器时,顾葵叫住她。
“苏审计师。”
“什么?”
“如果我的手记得,是不是就算我记得?”
苏见秋看着她,没有给出答案。
很多年前,她在另一间留观室里听过近似的问题。那时妹妹刚完成清除,醒来后认得她的名字,认得两人住过的房子,也认得童年相册里的每一张脸,却不记得姐姐怎样在那四十八小时里守着她。护士递来一条热毛巾,妹妹的手先缩了回去,随后才礼貌地说谢谢。
苏见秋当时把那个动作理解成某种残存的求救。后来她才知道,残存并不等于请求被解释。
顾葵仍在等。苏见秋最终只说:“它能证明那件事改变过你,不能替你说那件事是什么。”
走出房间后,许砺问:“你真不知道?”
“法律问的是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的手只知道怎么做。”
“区别有那么大?”
苏见秋把证物袋交给技术员。
“大到可能决定一个人是不是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