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醒来以后
第四章七份声明

天亮前,湖面起了雾。
警方把一楼书房旁的阅读室临时改成证物分析间。七份人格连续声明铺在无影灯下,纸张没有经过折叠之外的处理。它们由宅内医疗系统统一提供,尺寸、克重和纤维批次完全相同。
不同的是人留下的力气。
文检员先确认笔迹。七份声明均由本人书写,生物签章记录在21:08至21:11之间完成。21:12,清除装置启动不可中止程序;21:14,标记窗内的情景记忆完成清除。
“也就是说,他们写完这些话,最多三分钟就忘了为什么写。”许砺说。
“不是忘了为什么写。”苏见秋戴上指套,把何庭的声明移到侧光下,“是忘了写这件事本身。‘附录C’这几个字仍属于她的语义知识,但它在今晚意味着什么,她已经失去了情景来源。”
纸上的“为了孩子”被引号框住。第一遍笔画已经完整,何庭又沿原线重描两次,最后一捺戳破了表层纤维。
何庭坐在隔壁接受询问。她担任议员二十二年,推动《遗忘权法案》时最常说的一句话,正是不能让受创儿童终身背负他人造成的痛苦。她告诉许砺,自己不记得附录C,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求明早交给监察委员会,但既然是她亲手留下的声明,她会履行。
“她已经联系办公室了。”许砺说,“没有说内容,只让人准备正式递交程序。”
“至少醒来后的她相信醒来前的自己。”
“梁慎行不信。”
董事长的声明书写速度最快,墨迹收尾锐利。“不要撤回解密授权”下方有一小片拇指擦痕,说明他写完后曾想抹掉某个字,最终没有修改。警方查询归潮的外部托管平台,确认他在21:09签署了一份解密许可,但受医疗隐私保护,文件在次日上午九点前无法开启。
他醒来后第一次要求的,就是联系法务撤销许可。声明制止了他。
“一个人可以用声明约束未来的自己。”许砺说,“听着像遗嘱。”
“遗嘱约束的是别人。连续声明约束的是一个仍然使用你姓名的人。”
“法律上就是本人。”
苏见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邵宁的胸针已经交给警方。银色树枝背面有微型储存结构,密码写在声明纸的纤维夹层里,必须浸润显影才会出现。邵宁声称自己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也不同意警方直接读取;但“交给警方”四个字构成有限授权,检察机关正在申请紧急审查。
她的声明后半句写得比前半句慢。
“不要再替顾闻川校正数字。”
“校正什么数字?”许砺问过她。
邵宁回答:“我不知道。”
她说这三个字时,右手一直在揉左手虎口。检测显示那里有新鲜针孔,针孔周围残留医用消毒剂。她拒绝解释,只说晚宴前还没有。
裴遥的纸最干净。“你已经知道了真相,但你决定不再追问。”字迹均匀,没有停笔,也没有涂改。
这反而与她醒来后的愤怒不相称。
“她坚持说现在的她会继续追问。”许砺翻开询问记录,“还要求我们认定声明无效,因为过去人格不能替当前人格放弃记者职责。”
“她用了‘过去人格’?”
“原话。”
“她很快就给那六十三分钟里的自己划了一条界线。”
裴遥三十四岁,哥哥裴朔在十八年前死于寄宿学校实验室的化学泄漏。公开调查认定,十七岁的裴朔擅自进入封闭区域并错误操作设备。裴遥这些年一直追查事故,她来赴宴的理由也最明确:顾闻川声称愿意提供新证据。
可她写给自己的,偏偏是停止追问。
程述的声明有一道折痕,正好穿过“不要开门”。纸被折过又展开,边缘留有汗液盐分。他醒来后只迟疑了十一秒便违背纸条,顾闻川真正被挡住的近五分钟来自失效的应急锁与加固门框。
程述已经接受过两轮询问。每一轮他都重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写,不知道若在21:24立即破门是否救得回来,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为那五分钟负责。
“他是外科医生。”许砺说,“一个医生写下不要救人,理由一定不轻。”
“也可能他认为进去会让更多人受伤。”
“现场没有第二种危险。”
“现在没有。”
苏见秋把顾葵的声明放到最后。
前三句笔压稳定,写到“立即使用银色吸入器”时速度变快。“不要犹豫”四个字出现过短暂停顿,纸下还有不属于最终文字的凹痕。
文检员调低侧光。顾葵显然曾在同一叠纸的上一页写过别的内容,上一页不在现场。残痕只剩零散笔画,暂时无法拼出完整语句,其中一个向左旋转的箭头重复了三次。
苏见秋想起训练器弹开的声音。
“她不只是提醒自己拿药。”她说。
“你认为她在教自己怎么用?”
“先做笔痕复原。”
桌上还剩陈未的声明。
那张纸握皱得最厉害,但字迹本身没有犹豫。
“他们不是第一次让你忘记。”
警方最初以为“他们”指今晚在场的人。陈未却无法解释自己为何这样写。他坚持记忆删除是第一次,个人医疗档案也没有合法清除记录。
苏见秋去看他时,他正在玄关修被液压撑杆损坏的锁。
现场勘查已经结束,门锁作为整体拆下,留下的只是临时封板。陈未不喜欢封板与门框之间那道不齐的缝。他向警员借了螺丝刀,未经测量便挑中正确规格。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苏见秋说。
“看着难受。”
“你经常来这里?”
“每季度维护一次。顾先生不愿用归潮自己的安保团队。”
“为什么请你参加晚宴?”
陈未拧紧最后一枚螺丝:“他说有东西应该还给我。”
“什么东西?”
“他说完之后,我就进清除程序了。”
“你在20:11以前认识其他客人吗?”
“电视上认识何议员。梁总给我们公司开过会。别的没有。”
他说话时侧过头,晨光落在左耳上方。苏见秋看见他颞侧发际里有四个颜色很浅的小点,两两平行,不像普通外伤。
“可以让我看看吗?”她问。
陈未下意识后退半步:“看什么?”
“头上的痕迹。”
“小时候缝过针。”
“什么伤?”
“记不得了。”
他说完,自己先停住。
医疗扫描必须取得本人同意。陈未盯着声明看了很久,最终签字。便携成像仪只用了四十秒,结果显示那不是缝合疤痕,而是早期颞叶定位针留下的骨孔。如今合法清除使用无创场控,不再需要穿透颅骨;这种定位方式至少在十八年前就已被实验室淘汰。
“我的医疗档案里没有。”陈未说。
苏见秋把扫描日期与他的年龄放在一起。陈未三十五岁。骨孔形成时,他十六到十八岁。
在定向记忆删除获得第一张合法医疗许可证之前,他的脑内已经有人做过一次清除定位。
他纸上的“他们”,忽然有了比今晚更早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