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没有消失的东西
第六章现在的妹妹

苏遥把窗帘换成了黄色。
案发后的第四天下午,苏见秋在城西疗养中心看见那片颜色时,先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从前不是这个颜色。苏见秋记得她喜欢灰,衣服、杯子、床单,连手机壳也是深浅不同的灰。她说鲜艳的东西像一种要求,逼人高兴。
现在她坐在黄色窗帘下面修一盆绿萝。剪刀很小,刀尖擦过枯叶,发出细而脆的响声。
“你每次来都先看窗帘。”苏遥说。
“有吗?”
“有。然后看柜子,看照片还在不在。”
苏见秋把带来的点心放到桌上。盒子是透明的,按疗养中心的规定,没有金属扣,也没有无法辨认的夹层。
“我只是随便看看。”
苏遥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讥讽,只有对一个不肯承认习惯的人的宽容。
删除治疗后的第三年,她已经不再问姐姐为什么总用那种眼神看她。最初她问过。苏见秋说不清,只能说,你以前不是这样。苏遥便反问,以前是哪样。
那是一个残忍的问题。回答得越详细,越像在给活人念悼词。
走廊里有护理车经过。轮子碾过门槛,发出两短一长的震动。苏遥手里的剪刀停住,肩胛收紧,脚尖已经转向门口。
只持续了一秒。
她低头把枯叶放进纸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伤害苏遥的那个人,当年就是用两短一长的敲门声叫她开门。那一晚已经被删除。敲门声没有。
转向门口的脚还在。
“你又看见了?”苏遥问。
苏见秋没有否认。
“你们做审计的人,是不是觉得身体比人诚实?”
“身体只是不太会配合。”
“那也不等于它知道真相。”
苏遥把剪刀合上。“我可能是害怕,也可能只是嫌推车吵。你不能因为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就替现在的我解释每一个动作。”
她说得很平静。苏见秋却像被某种柔软的东西打了一下。
在顾闻川家的餐厅里,她看见顾葵在尸体出现之前流泪,看见她用熟练得不合常理的手势打开银色吸入器。那些接缝让她确定,被删除的一小时并不空白。但接缝不是内容。身体会保留一条路,却不会在路口竖牌,告诉后来者当时为什么往那边走。
“如果有人在删除以前,替删除以后的自己做了决定呢?”她问。
苏遥看了她一会儿。
“你是问你的案子,还是问我?”
“案子。”
“那就别拿我当答案。”
苏见秋点头。
这一次,她没有说对不起。道歉有时也是一种逼迫,逼对方接受歉意,好让道歉的人轻一点。
临走时,苏遥把那盆修过的绿萝递给她。
“我不喜欢了。”
“你以前很喜欢。”
话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苏遥没有生气,只把花盆往她怀里推了推。
“那就给以前的我留着吧。”
许砺的电话在电梯里打来。
“化验出来了。”他说,“顾葵右手的残留有吸入器密封脂,也有神经抑制剂的载体成分。但法医不肯写她装过毒。”
“他是对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碰过吸入器,碰过含有同类载体的东西。先后顺序还没有物证。手指会开盖,只能证明练过,不能证明练的时候知道里面是什么。”
电梯镜面里,苏见秋抱着一盆不属于现在的妹妹的绿萝。
许砺在电话那端沉默两秒。“七份声明的笔迹和墨水结果也出来了。都是本人写的,时间都在二十点十一分以后。没有代笔,没有后添。”
“顾葵呢?”
“还在问讯室。她要求再看一遍自己的声明。”
顾葵隔着透明证物袋读那几行字。
父亲可能会出现神经性痉挛。如果他呼吸困难,立即使用银色吸入器。不要犹豫,这是他亲自交代的。
她读得很慢。每读完一句,目光便回到开头,仿佛纸上的人用了她的字,却没有用她的语言。
“这是我写的。”她说。
“是。”许砺说。
“所以你们认为,我知道他会发作。”
“我们认为删除前的你知道。”
“那个人还知道什么?”
没人回答。
顾葵抬起右手。拇指上的弧形压痕已经淡了,只剩一点黄褐色。她用左手摸了摸,动作像在辨认陌生人的伤。
“我父亲以前也有过呼吸困难。压力太大时会有。他不肯让别人碰药,说每一支的剂量都由自己校过。”
“你见过他用银色这一支吗?”苏见秋问。
“见过。但我没替他开过。”
“你母亲去世以后,他第一次发作是什么时候?”
顾葵的手停住。
“这和我母亲有什么关系?”
“暂时不知道。”
“她死于车祸。十八年前,城南高架。”
这句话太完整。地点、年份、死因,像一段被反复讲述过的标准答案。
苏见秋没有追问。她让人把另外六份声明依次放到桌上。
邵宁写:把胸针交给警方。不要再替顾闻川校正数字。
梁慎行写:你已经签字。不要联系法务,也不要撤回解密授权。
何庭写:附录C是真的。明早交监察委员会。不要再说“为了孩子”。
裴遥的只有一句:你已经知道了真相,但你决定不再追问。
程述写:不要进入书房。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开门。
最后一张属于陈未。
他们不是第一次让你忘记。
顾葵看完,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比悲伤更明确的东西。
“他们是谁?”
许砺合上文件夹。“这也是我们想知道的。”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值班警员说,陈未要求见司法记忆审计师。他拒绝接受第二次常规问询,也拒绝进行任何可能诱发联想的测试。
苏见秋走进隔壁房间时,陈未正把一只纸杯拆开。
杯沿、杯壁、杯底,被他沿着粘合处完整分离,排成三个平整的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直到苏见秋坐下。
“门锁报告出来了吗?”他问。
“还没有。”
“书房的锁有两个释放点。外面的应急释放被卸过。”
“你怎么知道?”
陈未望着自己的手。
“不知道。”
他从裤袋里取出一枚黄铜销钉,放到桌上。销钉只有半截小指长,一端有磨损发黑的螺纹。
“我醒来以后,它就在我身上。”
许砺戴上手套,把销钉装进证物袋。
“你是门禁维修员。”他说,“有锁销不奇怪。”
“我不用这种旧件。现在也没人用。”
陈未看向墙上的电子钟。数字跳到二十点十一分,整点提示音短促地响了一声。
他的胸口突然不动了。
右手食指在桌面敲了七下,一下比一下轻。到第七下,他弯腰抱住头,像在躲一片看不见的玻璃。
苏见秋没有碰他。
许砺也没有。
四十多秒后,陈未重新开始呼吸。他抬起脸,额角全是汗。
“我不知道刚才看见了什么。”他说。
“你没有看见。”苏见秋说,“是身体在重复。”
陈未盯着证物袋里的黄铜销钉。
“那就去查它。”
他把那张连续声明推到他们面前。
“别查我的身体。查是谁买过这种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