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 谁来承担

第十八章姐姐的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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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姐姐的证词》章节场景插画
第十八章 · 姐姐的证词

罗竞把苏见秋九年前的文章投到法庭光屏上。

文章的第一段写苏遥接受删除前的状态。她连续四十八小时无法进食,每隔十一分钟检查一次门锁,听见电梯停在同层便躲进浴室。苏见秋没有写伤害她的人是谁,也没有写自己怎样在凌晨赶到那间公寓,把妹妹从洗衣机和墙之间的缝隙里抱出来。

她自以为保护了苏遥的隐私。

现在她才发现,自己仍把妹妹最脆弱的两天变成了一篇用来证明观点的材料。

“文章是您写的吗?”罗竞问。

“是。”

“您当时认为,删除关键情景记忆会导致原有人格死亡?”

“是。”

“现在呢?”

“我认为那句话超出了我能证明的范围。”

“是因为本案让您改变观点,还是因为这个观点会使检方难堪?”

“是因为我终于承认,那篇文章写的是我的丧失感,不是我妹妹的死亡。”

罗竞看了她两秒。

“删除以后,您妹妹还记得您救过她吗?”

“不记得。”

“她还像以前一样信任您吗?”

“不。”

“她害怕您吗?”

苏见秋喉咙发紧。

删除后的第一个月,苏遥只要闻到她外套上的消毒水味就会呕吐。那是身体留下的错误连接:伤害发生后,苏见秋曾穿着同一件外套抱住她。妹妹忘了那个拥抱,身体却把赶来救她的人和最坏的夜晚缝在了一起。

“有一段时间,是。”

“所以删除不只移走一段叙事。它改变了她爱谁、怕谁、如何理解自己。对吗?”

“对。”

“如果法律说删除前后的她必然完全相同,是不是也在否认这种改变?”

“是。”

“现在的顾葵没有杀意,不记得装药,如果知道真相还会阻止死亡。她为什么不是被过去的顾葵制造出来、用来承担刑罚的另一个人?”

法庭很安静。

苏见秋看见第二排最右边坐着苏遥。自那次黄色窗帘下的谈话后,她们没有再见。妹妹头发留长了,左手腕上还戴着那根旧红绳。那不是删除前的遗物,是三年前她自己在夜市买的。苏见秋过去每次看见,都会在心里计算有多少属于“从前妹妹”的东西已经消失。

苏遥没有看她。

她只是坐在那里,作为现在的自己。

“她是一个完整的人。”苏见秋说,“不是工具,也不是容器。惩罚她会造成真实的痛苦,不能因为法律主体连续就假装那份痛苦落在了另一个地方。”

罗竞问:“所以她不该为另一个人的故意负责?”

“我没有这样说。”

“您刚才说她是完整、独立的人。”

“独立不等于没有来处。”

审判长在这时开口。

“苏见秋。”

法庭上第一次有人没有称她的职务。

“本庭不要求你替法律作结论。只问你专业范围内的一件事。删除之前的顾葵和删除之后的顾葵,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苏见秋曾经准备过答案。

她在证人休息室里写了七个版本。有的从海马体和情景索引说起,有的援引人格连续量表,还有一个版本只有一句:科学无法回答哲学问题。

此刻,那些答案都显得像另一种躲避。

“我无法证明记忆构成了一个人的全部。”她说,“也无法证明一次删除会制造一个与过去毫无关系的人。”

“你能证明什么?”

“我能证明,二十点十一分以前的顾葵把二十一点十四分以后的顾葵,写进了自己的犯罪行为里。她预见后者会爱顾闻川,会相信自己的声明,会在他发病时救他。她利用的不是一个机械装置,正是后者的善意。”

顾葵的右手在桌面下蜷起来。

“否认现在这个人的完整人格,是第二次伤害。”苏见秋继续说,“但否认过去的选择仍在她身上产生后果,会让删除成为最彻底的免责工具。她删除的不是痛苦。她删除的是那个本该承担选择的人。”

“那么,承担应当落到谁身上?”审判长问。

“删除之前的她,决定把承担留给删除之后的她。这个决定本身,是她最后一次完整的选择。法律是否可以因此处罚现在的人,不是我的专业结论。但我们不能把现在的她说成凶器,也不能把过去的她说成已经与世界无关的死者。两种说法,都在替顾葵删掉一部分事实。”

罗竞没有再问。

苏见秋走下证人席时,苏遥终于抬头。她们的目光只碰了一下。妹妹没有点头,也没有笑。

可她没有避开。

下午,顾葵请求作个人陈述。

她站起来,双手扶着桌沿。她先说:“我不记得——”

第二句话没有出来。

证物台上的银色吸入器映着冷光。她盯住自己的指纹模型,呼吸越来越浅,像肺里突然多了一道看不见的门。书记员叫了她两声。她抬手去抓衣领,指尖却自动做出了向左旋、向下压的动作。

顾葵看见了那只手。

她像看见某个藏在身体里的人终于醒来,猛地把手撞向桌角。一下,又一下。

“不是我。”她说,“让她出来。让她自己说。”

法警上前时,她已经无法站立。

审判长宣布休庭。医护人员把顾葵抬出去,白色隔离帘从她身后合拢。最后露在外面的,是那只被她撞出血的右手。

苏见秋忽然明白,过去的顾葵并没有把罪留在一张纸上。

她把它留在了一个会流血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