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醒来以后
第五章银色吸入器

清晨六点二十分,毒理实验室发回第一次定性结果。
许砺把报告带到厨房时,苏见秋正在洗手。湖宅的水温调得太高,她洗了很久,指尖仍像沾着顾闻川书房里的气味:旧纸、木蜡和抢救时散出的消毒雾。
“药物不是短效支气管扩张剂。”许砺说。
“吸入器拿错了?”
“外壳没错,原药仓被拆开后重新压合。正常扩张剂里混入了一种呼吸中枢抑制剂,暂时只查到母结构。气溶胶进肺后三到五分钟起效,先短暂缓解痉挛,再导致延髓呼吸驱动停止。剂量足够杀三个人。”
苏见秋关掉水。
“先缓解?”
“所以顾闻川以为药有效,或者至少让别人以为有效。他21:20吸入,21:23发出抑制警告,21:24死亡,时间完全吻合。”
“痉挛本身呢?”
“可能是清除场造成的神经刺激,也可能是另一种诱发物。还在查。”
“药仓什么时候被换?”
“无法精确到分钟。密封圈在昨晚被重新压合,内层擦得很干净。外壳上有顾葵的新鲜指纹,吸入口有死者唾液。没有第三个人的有效痕迹。”
厨房外有人走过。顾葵的律师正陪她去重新辨认药柜,脚步很慢。
许砺压低声音:“她从柜子里拿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递给死者。杀人行为清清楚楚。”
“清楚的是递药。”
“递的就是毒。”
“她知不知道是毒,不清楚。”
“她写了声明叫自己用。”
“声明也写着是父亲亲自交代的。”
“你相信?”
苏见秋抽出纸巾,把手擦干:“我相信写这句话的人希望醒来后的顾葵相信。”
七名客人陆续做了第一轮认知冲突检测。检测并不是测谎,它只比较受检者陈述与脑内已有语义模型发生冲突时的生理负荷。对被删除的人,它尤其容易产生误判:大脑可能没有记忆,却仍对某个词保留恐惧;也可能确信一个由他人告知的错误版本。
顾葵的结果最一致。
当她说“我不知道吸入器有毒”时,没有出现隐瞒知识的冲突;当她看见毒剂分子结构时,也没有熟悉反应。她记得自己递药,记得父亲吸入,记得他短暂好转。她不记得在20:11至21:14之间碰过药仓,更不记得任何希望父亲死亡的念头。
“这最多证明现在的她没撒谎。”许砺说。
“对。”
“现在的她和昨晚20:11以前是同一个法律主体。”
“对。”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
“法律主体连续,不等于犯罪故意自动连续。”
许砺看了她几秒:“这话你可以留到法庭上说。”
餐厅药柜已经完成勘查。黑色吸入器是未开封备用药,银色吸入器的原药仓仍在,密封圈却被拆开后重新压合。柜门内侧有顾闻川、顾葵和管家的旧指纹,无法判断留下日期。昨晚管家在20:00前离开主楼,之后没有返回。
20:11至21:14之间,七名客人都可在主楼自由活动。清除场覆盖餐厅、走廊、书房和地下储藏间,但为保护医疗隐私,所有室内影像在标记窗开始时自动停用。系统只保留门禁是否开启,不记录开启者。
隐私模式只保留主楼内门曾被开启,不记录开启者;餐厅药柜则没有电子日志。
每一个人都可能在那六十三分钟里碰过银色吸入器,又真诚地忘记。
上午八点,许砺召集七人说明死因。
他们仍被分开坐在长桌两侧,彼此之间隔着空位。顾闻川的主位空着,椅子已经被警方套上证物罩。
邵宁最先问毒物名称。许砺只说属于神经抑制剂,尚未完成同源分析。她没有追问,右手却碰了一下胸针原来所在的位置。
梁慎行问警方是否将所有人列为嫌疑人。
何庭要求立刻通知监察委员会接收附录C。
裴遥问能否刊发死因,得到否定答复后,在纸上记了两个字,又迅速划掉。
程述望着自己的声明:“如果我在21:24进去,他还有没有机会?”
“按剂量和起效速度,机会很低。”许砺说,“不是零。”
程述低下头。
陈未没有问死者。他问的是:“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完成必要采样之后。”
“然后呢?回家,相信纸上写的东西?”
没人回答他。
顾葵坐在离父亲主位最近的位置。毒理报告的摘要放在她面前,她读了两遍。
“你们认为是我杀了他。”她说。
许砺道:“吸入器由你递给死者。”
“我记得。”
“你也亲手写了使用指令。”
“那部分我不记得。”
“纸上是你的笔迹和签章。”
“所以呢?”顾葵看向他,“你要逮捕现在这个我,还是等你找到写下那句话的我?”
梁慎行移开目光。何庭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又停住。裴遥一直看着顾葵,像面对一份尚不能发表、却已经改变她立场的证词。
许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宣读了不得离开本市、不得相互联络以及配合后续检查的要求。
散会后,顾葵仍坐着。
苏见秋过去收走她面前的报告。顾葵的眼睛布满血丝,神情却比凌晨更安静。
“我父亲知道。”她说。
“知道什么?”
“他吸完以后看了药仓。他说‘原来如此’。然后进书房写下那句话。”
“他可能认出了气味或装置异常。”
“如果他知道是毒,为什么不求救?”
“这需要调查。”
“如果他知道是谁,为什么不写名字?”
苏见秋看着被证物罩包住的空椅。
“也许他知道的不是谁。”
“那是什么?”
“是那个人会忘记。”
顾葵的右手慢慢握紧。拇指上的两道红痕压进食指侧面,与昨夜打开吸入器时的位置重合。
楼下传来遗体运输车关闭后舱的声音。顾葵没有起身去看。她似乎花了很大力气,才把目光留在桌面那份报告上。报告把父亲的死亡拆成剂量、浓度和分钟,没有一句说明一个女儿该怎样理解自己递出的东西。
“你们会把他的遗体还给我吗?”她问。
“复检结束后会通知家属。”
“家属。”顾葵低声重复,“现在这个词听起来也像一种法律结论。”
技术员从门口叫苏见秋。毒理实验室完成了第二次复核:药仓气阀有重新压合和擦拭的痕迹,发生在顾闻川吸入之前,混入的药液却已完全雾化。
毒不是在21:20那一刻临时加入的。
有人在七个人醒来以前,准备好了这只吸入器,把它放回药柜,再给醒来后的人留下一句话。
顾葵确实完成了杀人的动作。
而她也确实不知道自己在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