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醒来以后
第一章六十三分钟

顾葵恢复意识时,茶已经凉了。
她先尝到舌根上的苦,随后才看见桌边的人。七把椅子都偏离原位,像有人刚从一场争执里退开。铺在长桌上的白麻布皱成一道道斜纹,一只酒杯碎在邵宁脚边,酒液渗进地毯,颜色近乎黑。
没有人弯腰去捡。
墙上的数字停在21:14,短促地亮了两次。
“清除完成。”屋顶传来没有性别的合成声,“本次标记窗:20:11至21:14。情景记忆清除六十三分钟。程序性记忆、语义记忆与情绪残留不在本次医疗范围内。请阅读人格连续声明。”
顾葵抬手碰了碰耳后。皮肤微凉,贴片已经自行脱落,只留下椭圆形的浅红印。她记得自己在20:11坐到这张桌边,记得父亲说晚宴之后有一件事必须由所有人共同决定。再往后,时间像一段被整齐抽走的胶片,下一格便是冷茶和碎杯。
她不觉得头痛,只觉得胸口很沉。那重量来得没有缘由,像醒来前刚哭过一场。
桌面中央,七只灰白色信封依次从凹槽里升起。封口处亮着各人的生物签章。没有人可以替别人填写连续声明;在清除开始前,他们已经逐项确认过这条规则。
顾闻川没有信封。
他坐在长桌另一端,面色比灯光还白。七个人里只有他没有接受清除。他记得刚才发生的一切。
“我们说了什么?”梁慎行先问。
归潮记忆的董事长把手放在桌沿,昂贵的袖扣有一只不见了。他的声音还算平稳,右膝却一下一下撞着桌板。
顾闻川看着他:“你把需要留下的写下来了。”
“我问的是你。”
“而我答应过,不替醒来后的任何人解释。”
梁慎行冷笑了一声,拆开信封。纸上只有两行字。
“你已经签字。不要联系法务,也不要撤回解密授权。”
他读到“签字”时停住,左手下意识按向西装内袋。那里果然有一支签名笔。他拔开笔帽,笔尖是干的,手指上却残留着尚未洗净的蓝色墨迹。
何庭没有出声。她把自己的声明平放在桌上,逐字看完,像在审阅一份会改变选票的修正案。
“附录C是真的。明早交监察委员会。不要再说‘为了孩子’。”
最后六个字写得很重,纸背都鼓了起来。
邵宁用餐巾包住地上的碎玻璃,动作克制得近乎苛刻。她从二十多年前起便与顾闻川共同发表论文,后来离开归潮研究院,在大学教神经药理。顾葵小时候叫过她邵姨,如今只在正式场合称教授。
她的纸上写着:“把胸针交给警方。不要再替顾闻川校正数字。”
邵宁的右手立刻按住衣领。那枚银色树枝胸针仍别在那里。她摸到它,脸上第一次出现真正的茫然。
“警方?”她问。
没人回答。
裴遥把声明翻过来,又翻回去。她是七个人里唯一一个带着采访终端进门的人。程序开始前,顾闻川要求终端断开外网,且每一名被摄者都要单独授权;她当时为此争了很久,最终只获准在本地加密保存。
她的声明只有一句:“你已经知道了真相,但你决定不再追问。”
裴遥盯着自己的字,似乎比看见别人伪造签名更加愤怒。
“我不会这么写。”
“生物签章通过了。”程述说。
“通过只说明这只手写过,不说明现在的我同意。”
程述避开了她的目光。他是神经外科医生,五十岁,左手小指有轻微震颤。那只手此刻正压着自己的纸条。
“不要进入书房。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开门。”
他看向顾闻川身后的走廊。书房门在走廊尽头,深色胡桃木,门把手在灯下泛着暗光。
最靠窗的陈未一直没有拆信。他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旧夹克,袖口有机油留下的深痕。顾葵只知道他替这座湖宅维护门禁,父亲却把他安排在正式晚宴上,与议员、董事长和教授坐在一起。
陈未终于撕开封口。
“他们不是第一次让你忘记。”
他念得很慢。念完后,他先看顾闻川,又看向天花板上的清除装置,手指紧紧捏住纸边。
顾葵最后才打开自己的信封。
“父亲可能会出现神经性痉挛。如果他呼吸困难,立即使用银色吸入器。不要犹豫,这是他亲自交代的。”
字是她的。最后一笔总会微微向左收,母亲从前说,那是她写字时不肯把手腕完全放松。
顾葵又读了一遍。
她负责修复旧档案,习惯把一切东西放回它原来的位置。纸张的纤维、胶片的划痕、被水泡散的墨,到了她手里都有可以追溯的次序。但她看不出这张纸是在哪一种心情下写成的。只有“不要犹豫”四个字压得过重,笔尖几乎划破纸面。
“爸,你怎么了?”
顾闻川没有立即回答。他右手按在胸骨下方,像是在压住一阵不便示人的疼痛。
墙上的时间跳到21:19。
邵宁起身,椅脚擦过地面。顾闻川抬手阻止她,手背上的肌肉突然绷紧。下一秒,他的肩颈向后抽了一下,呼吸发出尖细的哨声。
顾葵站起来时撞翻了茶杯。
她不知道银色吸入器放在哪里,可脚已经朝餐厅侧面的药柜走去。柜门有三层,她没有逐层寻找,手直接落在第二层右侧。里面并排放着两只吸入器,一黑一银。
她拿起银色那只。
它的盖子没有被她向上拔开。她的拇指抵住底部,左旋,再向下按。动作连贯得没有一次试探。
一声轻响,药仓弹出。
顾葵怔了一下,手却没有停。她扶住父亲,把吸入口送到他唇边。
“吸气。”她说,“爸,慢一点。”
顾闻川看着她。痉挛让他的眼周不断抽动,但那一刻,他的目光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顾葵无法理解的审视。
他吸了两次。
气流穿过药仓,发出细微的沙声。约半分钟后,他的肩膀慢慢落下,呼吸不再尖锐。
顾葵握着吸入器,掌心全是汗。
“叫急救。”邵宁说。
“不用。”顾闻川声音发哑,“是清除场诱发的旧反应。”
“你没有接受清除。”
顾闻川没有回答邵宁。他从顾葵手里拿过吸入器,看了一眼底部,又凑近闻了闻。顾葵以为他会责怪自己拿错了药,可他只是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他说。
“什么?”
“都留在这里。”
他把吸入器攥在手里,转身走向书房。步子起初还稳,走到门前时,右脚已经有些拖曳。
21:21,书房门在他身后合上。机械锁舌推进,接着是手动保险栓落下的闷响。
程述看见所有人都望着自己,脸色很难看。他把声明折起来:“这是我写给自己的。我不知道原因。”
“他需要医生。”顾葵说。
“刚才症状已经缓解。”
“你纸上写的是无论听见什么都别进去。”裴遥问,“你在那一小时里知道他会出事?”
程述没有回答。
餐厅重新安静下来。湖水拍在堤岸上,隔着三层玻璃,只剩模糊而规律的低响。
21:24,书房里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顾葵立刻走过去,程述挡在她前面。他的手碰到她手腕时,自己先缩了一下。
“让开。”
“等一下。”他说。
“等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那张纸条像一道来自三分钟前、却无人理解的禁令。顾葵用力敲门,先叫父亲,后来只叫“爸”。里面没有脚步,也没有说话声。
21:26,梁慎行尝试用屋主紧急权限开锁,系统显示内部机械保险已闭合。
21:27,邵宁拨打急救电话。
21:28,陈未从工具包里取出液压撑杆。他是门禁维修员,手很稳,仿佛直到此刻才终于回到自己熟悉的世界。
21:29,锁舌连同一小块门框木料被扯了出来。
顾闻川倒在书桌与窗之间,右侧脸颊贴着地板。他的一只手压在胸前,另一只手攥着一张折皱的纸。银色吸入器落在书桌脚边。
程述跪下去检查颈动脉。他只碰了两秒,便开始做胸外按压。邵宁推开椅子,寻找急救箱。顾葵站在门口,双脚像被地板钉住。
她已经知道父亲死了。
这个念头没有到来,更像是早已在她身体里等待,此刻只是被允许说出名字。
纸从顾闻川右手里滑出一角。
上面是他的笔迹。
杀死我的人,不记得自己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