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第二盏灯
第九章一句没有主语的话

从栖江回来以后,韩砚没有要求律师在场。
邵岑把询问安排在市局一间没有单向玻璃的小会议室。这里平时用来开技术协调会,墙上有一块白板,桌角还留着上次会议没擦干净的蓝色记号。韩砚坐在靠门的位置,金属设备箱放在脚边。他主动把手机和门禁卡交给记录员,又从公文包里拿出十七年前的询问笔录复印件。
“我知道你们要问哪一句。”他说。
邵岑把录音设备推到桌子中间:“先从你知道灯没换开始。”
韩砚没有立即开口。他把复印件翻到第四页,压平。纸上有一段被荧光笔标出的问答。
问:是否能够确认现场灯具与设计型号一致?
答:本人未参与全部安装验收,无法排除安装环节存在偏差。
“这是我的原话。”韩砚说。
邵岑问:“真实吗?”
“字面上真实。我负责调试,不负责灯具入库,也没有在每一盏灯装上去时站在旁边。”
“我们今天拆了三只原装镇流器,序列号与采购、入库、安装照片一致。你事故后第二天用现场灯做过复现。你刚才也承认,结果不合格。”
“是。”
“那你为什么回答安装偏差?”
韩砚盯着那句话:“因为提问限定了‘全部安装验收’。我可以说我没看见全部过程。”
“不是问句怎么限定。”叶知白说,“是你为什么选择只回答限定里的空隙。”
韩砚抬头。
“你知道设计灯具已经安装,知道它在实际条件下造成色差不足,也知道另一组标准光源会让标志合格。”叶知白说,“调查人员问灯具是否一致,你没有把你知道的这些说出来。你只给了一句没有主语的话:无法排除安装偏差。”
“那句话有主语。‘本人’。”
“语法上有。责任上没有。”
韩砚的手指按在纸边,没有动。
邵岑另取出事故技术报告。报告第七十二页写:
“根据现场助理工程师证言,无法排除照明设备在采购安装过程中存在型号偏差。综合烧损情况,原设计参数与事故后实测结果不符,应由照明设计责任方说明。”
下一页的结论更直接:
“叶修远作为照明系统主要设计人,未能确保符合设计要求的灯具实际安装并有效验收,对出口指示辨识度降低负主要技术责任。”
“你看过正式报告?”邵岑问。
“发布前看过征求意见稿。”
“看到你的话被这样使用?”
“看到了。”
“提出异议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当时二十九岁,执业资格还在实习期。事故项目是我第一项大型隧道工程。设计院告诉我,如果我否定调查组的灯具偏差判断,我就必须为现场识别失败说明原因。供应商会说材料通过标准,标准中心会说检测合格,最后只剩照明设计。叶工是负责人,我是直接参与者。”
“所以你让叶修远一个人承担。”
“我没有指认他换灯。”
“你知道别人正在用你的沉默指认。”
韩砚缓慢点了一下头。
“是。”
叶知白以为自己会发怒。十七年来,她在脑中为父亲审过无数次案,每一个证人都有一张模糊的脸。真正坐到其中一人对面时,她反而异常清楚地看见他的每一个小动作:韩砚把复印件对齐桌边,拇指在“无法排除”四个字上来回摩擦;他不是忘记了,而是把一句话练习得太久,直到它像工程里的允许误差,能够容纳他余下的职业生涯。
“你只是在别人说灯换过时,”她说,“保持了最专业的沉默。”
韩砚的嘴唇抿紧。
“叶工找过我。”他说。
“什么时候?”
“报告发布前一天。他拿着征求意见稿,问我有没有亲眼看见灯具被换。我说没有。他问我知不知道现场灯就是设计型号。我说序列号大体一致,但我没核完每一只。他说,你不用替我证明,你只要把你知道的说完整。”
“你怎么回答?”
“我说,完整不是我能决定的,调查组会综合判断。”
叶知白看着他:“一句话里还是没有人。”
“是。”
“后来呢?”
“他把报告合上,说他明白了。”
“你最后一次见他?”
“不是。后来在行业会上见过两次。他没有跟我说话。”
邵岑问:“为什么现在承认?”
韩砚看向墙上的白板。上面残留着半个被擦去的流程箭头,起点和终点都不见了。
“因为我今天又站到那两只灯箱前面。”他说,“十七年前我告诉自己,结论不是我写的。我只提供了一句范围准确的话。后来每做一个项目,我都假设颜色会失效。每一项都加冗余。但我从来没有公开说过,为什么要加。”
“哪些项目?”
韩砚从设备箱夹层取出一只移动硬盘。记录员没有接,先让物证员封装。他又列出十二项工程:西陵机场地下联络道、临海儿童医院、两座跨江隧道、三个化工园区、四所学校和一条高铁维修通道。
“我的设计要求,禁行和通行不能使用同一外形。”他说,“出口边框常亮,禁行边框间歇熄灭;箭头增加方向动画;扶手有连续触觉编码;地面疏散带在颜色之外设置宽度差。评审时有人问为什么超过标准,我说是设计优化。”
“你知道叶修远十七年前的建议也是这些。”叶知白说。
“知道。”
“你引用过他吗?”
“内部计算书引用过一次,被设计院法务删了。他当时仍是事故主要责任人,引用会影响项目审查。”
“之后呢?”
“没有署名。”
“却靠这些设计建立了你的名声。”
韩砚没有辩解:“是。”
“你认为后来救下的人能替前面的沉默还债?”
“不能。”
“那你为什么讲这些?”
“不是求抵消。”他说,“是告诉你,我不是今天才相信你父亲。”
叶知白几乎笑出来。她没有。
“这句话不会更好。”她说,“你越早相信他,你的沉默就越完整。”
韩砚低下头。
邵岑让记录员暂停一分钟。他给叶知白倒了一杯水,没有劝她出去。她喝了一口,水温很低。隔壁有人推着文件车经过,轮子碾过门槛,发出两次短促的震动。
询问继续后,邵岑把重点转回顾惟明遇害当晚。
“七组光源切换程序由你负责。”
“主程序是我编写,现场操作有三名技术员。”
“凶手要精确知道一件样衣分别在日光模拟、蓝紫窄带实验灯和后台琥珀工作灯下呈现什么效果。你能做到。”
“能。”
“能让系统在指定秒数切换。”
“能。”
“取样针自动清洗程序也是你接入展陈控制系统的。”
“设备厂商写的程序,我负责联动。”
“你还有动机阻止顾惟明公开旧案。”
“有。”
“你的回答倒很省事。”
“否认这些只会浪费时间。”
“案发时你在哪里?”
“总控室操作台。二十一点十四分五十秒到十六分四十五秒,三台固定摄像机都拍到我。两名技术员在我左右。”
“没有离开?”
“没有。”
“能不能远程修改那三份调度通知?”
“理论上能接触馆内系统的人很多。我没有做。”
“能不能把样衣交给别人?”
“能接触仓库的人也不止我。我没有交。”
邵岑注视他片刻:“你承认十七年前参与隐瞒,不代表你自动从当前谋杀中排除。”
“我明白。”
“今天这份笔录会移交执业主管部门,也可能涉及伪证、妨碍调查和旧案责任。”
“我明白。”
“有可能吊销你的资格。”
韩砚这次停顿得更久。
“我愿意接受调查。”他说。
贺青澜没有参加这次询问,却在外面等。韩砚出来时,她坐在走廊长椅上核对一叠基金报销单。两个人隔着三米停住。
韩砚说:“我会把所有项目的原始计算书交出来。”
“交给警察。”贺青澜没有抬头,“别交给我。你不欠我一句私下的承认。”
“我知道。”
“你不知道。知道的话,十七年前就不会只找叶修远说。”
韩砚站了一会儿,离开了。
叶知白从会议室出来时,贺青澜合上报销单。
“他说灯没换?”
“说了。”
“会写进笔录?”
“会。”
贺青澜点头,像确认一笔迟到十七年的款项终于入账。她没有表示轻松。
“你父亲要翻案了。”她说。
“还不够。”
“证人承认,现场设备也在。”
“我们证明了灯具没有更换,证明了标志在实际条件下失效。还没有证明事故前谁知道,也没有证明正式认证为什么只保留D65结果。”
“你怕什么?”
叶知白知道她问的不是证据。
“怕我只挑对父亲有利的部分。”
贺青澜把报销单放回袋子:“那你和顾惟明不一样。”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
当晚,邵岑带她去旧卷宗保管库查扣押清单。叶修远的便携光谱仪在事故调查结束后返还,序列号为QJ-04-177,返还单上注明“主机可启动,打印组件故障”。同一页最下方有一行维修建议:
“走纸异常,可能存在纸屑或卷曲介质残留,建议返厂拆检。”
叶修远没有返厂。
设计院旧资产记录显示,仪器在他被除名前转为个人购买,后来没有再报修。韩砚提到的那条走纸检修槽,确实可能留着一段没有被调查人员取出的卷纸。
“设备还在?”邵岑问。
“在我父亲旧居。”叶知白说,“他去世后,我没动过工作间。”
“钥匙呢?”
“我有。”
邵岑把返还单装进文件夹:“明早按证物发现程序去。今晚别一个人回去拆。”
叶知白说:“你觉得我要找的是能证明他清白的东西,所以会等不及。”
“我觉得任何人在那里发现自己想了十七年的东西,都可能忘记先拍照。”
“你经常这样提醒家属?”
“经常。”
“有用吗?”
“不太有。”
走出保管库时已经接近午夜。城市的红绿灯在湿路面上拉出长条反光。叶知白分不清远处那一组信号刚从红变绿,直到前车启动,她才跟着向前。
她没有因此不相信信号灯。
她只是比别人更清楚,自己需要另一种提示。
父亲十七年前也要求过同样的东西。